那身影慢慢抬头,烛火突然晃了一下,灭了。
沈无惑眼皮一跳,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东西一下子变得模糊,像纸被揉皱了一样。她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踩到的不是台阶,而是湿滑的地面。阿星“哎哟”一声,像是撞到了墙,又弹了回来。
等视线恢复,他们已经不在原来的小房间了。
面前是一间很大的厅堂。四面墙是深色木板,缝隙里有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掉的血。门窗都关着,但每扇窗户都在发光——不是太阳光,也不是灯光,是一种发青发灰的光,一闪一闪的,像老电视没信号时的样子。
“我们……换地方了?”阿星声音发抖,手抓住了沈无惑的衣袖,“刚才那人脸都没看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别抖。”沈无惑甩开他,“抖得我难受。”
她从黄布包里拿出罗盘,指针一直在转,根本看不出方向。她试了三次,最后把罗盘翻过来拍了一下,还是不行。
“这玩意儿坏了吧?”阿星凑过来看。
“它要是能说话,现在估计都在骂人了。”沈无惑收起罗盘,又摸出一张黄符,“只能用老办法了。”
她咬破手指,在符纸上写了个“镇”字,念了几句口诀,轻轻一吹,符纸飞出去,贴在最近的一扇门上。
啪的一声。
没反应。
她皱眉,又拿了一张驱邪符贴上去,还是没动静。
“符不灵了?”阿星瞪大眼睛,“你不会买到假朱砂了吧?”
“我的朱砂是从坟地挖来的,比你命还硬。”她冷冷看他一眼,“是这个地方不对,法器不管用了。”
阿阴这时从包里飘出来,脸色比平时更白,几乎快看不见了。她没说话,只是摇头,示意周围有东西在动,但她也看不清是什么。
沈无惑盯着四周。
地上是青砖铺的,有很多裂缝,里面有些划痕,不像卦象,倒像是人为画的符号。墙上挂着几幅旧画,都是山水,可山歪歪扭扭,水流的方向也不对,怎么看怎么怪。
她正想往前走一步,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训练过的仆人在走路。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清朝那种侍女的衣服,藕荷色上衣配黑裙子,头发梳成低髻,插着一根银簪。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走路时脚几乎不抬起来。
她走到三人面前,微微弯腰:“贵客来了,怠慢了。高人已在后院等你们,请跟我来,先去客房休息。”
声音很好听,但太平了,像背课文。
沈无惑没动。
她盯着女人的影子。
地上是有影子,但偏了三寸。而且随着灯光闪动,影子的手臂忽然变长,又缩回去。
再看她的胸口——根本没有起伏,她没有呼吸。
“师父?”阿星小声拉她衣服,“她说带我们去房间……要不要跟?”
“你看她走过的地方有没有脚印?”沈无惑低声问。
阿星低头看地,地面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但那个女人走过的路,居然什么痕迹也没有。
“我靠……这是人还是鬼?”他声音都变了。
“鬼一般不会穿这么整齐的鞋。”沈无惑冷笑,“但会穿鞋的鬼,多半是故意来的。”
她悄悄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张新符,用朱砂笔快速写了个“破妄”咒,夹在手指间。又从袖子里抓了一小把盐,藏在手心。
侍女见他们不动,又说了一遍:“请跟我来,别让高人久等。”
说着,她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一下拉近到两米内。
沈无惑眼神一冷,突然扬手,符纸飞出,啪地贴在她额头上!
同时把手里的盐撒向她脚下。
“啊——!”
一声尖叫声响起,完全不像女人的声音,倒像是小孩在哭。那具身体猛地僵住,额头冒出黑烟,一个巴掌大的东西从她嘴里被逼了出来——是个小鬼,长得像七八岁的孩子,脸上涂了胭脂,眉毛画成八字,穿着小戏服,手里还拿着一面小镜子照自己。
它在空中滚了一圈,尖叫着往墙角冲去,撞上墙,“砰”地炸成黑雾,消失了。
侍女的身体软软倒下,躺在地上不动了,鼻孔流出一丝黑血。
大厅一下子安静了。
阿星腿一软,靠着墙滑坐下去:“我……我刚才看见它照镜子……它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好看?”
“臭美鬼,专挑漂亮的人附身。”沈无惑走过去,蹲下检查那女人的脉搏,“还有气,就是魂被压太久,一时回不来。”
“所以它是拿这个姐姐当壳子用?”阿星咽了口唾沫,“这也太坏了。”
“这还算轻的。”她站起来拍拍手,“有人不想让我们顺利见到高人,就在路上设陷阱。先是童子,再是小鬼冒充侍女,一步步引我们犯错。这局设得很细。”
阿阴飘到女子身边,伸手虚按在她心口,轻声说了几句,然后回头对沈无惑点点头:“她能醒,但要等一会儿。”
“等不了。”沈无惑环顾四周,“这里不能用符,罗盘坏了,连鬼都开始打扮上班了,谁知道下一个来的是跳舞的还是说相声的。”
“那怎么办?”阿星挣扎着站起来,“总不能在这干等着吧?”
“当然不能。”她看向走廊深处,“既然有人不让走正路,那就别怪我走偏门。阿阴,你能感觉到后面有没有活人吗?”
阿阴闭眼片刻,眉头皱起,然后摇头:“太乱了,阴气混着别的味道,分不清。”
“别的味道?”阿星闻了闻,“我怎么闻到一股樟脑丸加霉豆腐的味儿?”
“那是阵法用的药灰。”沈无惑冷笑,“有人在烧旧衣服压场子,土办法,low是low了点,但对付普通人够用。”
话刚说完,地上那女人突然抽了一下,手指动了动。
三人立刻警觉。
女子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看了半天才看清沈无惑的脸。
“你……你们……”她声音很弱,“我不是……我不记得……”
“你现在安全了。”沈无惑语气放平,“刚才有东西上了你的身,已经被赶走了。你是这座宅子的侍女?”
女子艰难地点点头:“我叫春桃……是……这里的下人……奉命来接客人……可我走到一半,头一晕,就不记得了……”
“你最后一次清醒是在哪?”
“在……后院回廊……端茶……”她话没说完,又闭上眼,昏过去了。
沈无惑站起身,脸色没变。
阿星忍不住问:“她会死吗?”
“不会。”她说,“死人早被做成傀儡了。她还能醒,说明魂还在,问题不大。”
“可我们现在信谁啊?”阿星抓头,“童子没了,侍女被顶替,下一个是不是厨房大妈端碗毒汤来欢迎我们?”
“别慌。”沈无惑从包里拿出一段红绳,缠在手腕上,“记住,只要请柬还在发热,方向就没错。我们现在不是迷路,是有人想让我们觉得迷路了。”
她低头看了眼胸口的八卦纹,布料下的请柬仍有点温热,像一块暖宝宝贴在心口。
“走。”她说,“去后院。”
“可她说她在回廊端茶……那不就是这条路?”阿星指着侍女来的方向。
“是啊,太巧了。”沈无惑冷笑,“正好是我们该走的路,正好她晕倒提醒我们,正好看上去可怜无辜。我要是编剧,这种剧情都过不了审——太假。”
“你是说……她是串通的?”
“她是受害者,但这条路是陷阱。”她抬脚往前走,“真正的后院,不会从这边进。”
她没走走廊,而是转向大厅侧面一扇小门。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是一条窄通道,堆着扫帚、破灯笼和几个空坛子。
阿星捏鼻子:“这味儿比我三天没洗的袜子还冲。”
“说明没人来。”沈无惑拨开蜘蛛网,“越脏的地方越安全,毕竟装神弄鬼也得讲究体面。”
三人挤进通道,弯腰前行。地面湿滑,墙上有水珠往下滴,偶尔有老鼠从脚边窜过。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道木梯,通向上方。
阿阴忽然停下,抬手示意。
沈无惑立刻站住。
楼上有点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衣服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坐在椅子上慢慢转动。
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笑:
“来了啊……我就知道你们能找到这儿。”
沈无惑没出声。
她从包里拿出最后一张荧光符,轻轻一掐,符纸发出幽绿色的光。
光朝上一照。
二楼角落,坐着那个叫春桃的侍女。
她穿着同样的衣服,脸色苍白,正对着一面铜镜梳头。
可她的手是反的——左手拿着梳子,却从右往左梳。
而且,镜子里没有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