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空气又闷又热。沈无惑站在坡顶，眯着眼看远处那片灰白的建筑。墙歪了，屋顶塌了一角，门框还立着。她没说话，从黄布包里拿出请柬。纸有点烫，还在微微发抖，手指一碰就指向那房子。她把请柬塞回去，拍了下包：“阿阴，没事吧？”
包里没声音。
她不奇怪。刚才山洞出来时那一声“光回来了”，像是用尽了力气。现在安静，反而是好事——说明没被什么东西盯上。
“走吧。”她说，“再拖下去，天黑都进不去。”
“能不能歇会儿？”阿星拄着断树枝，喘得厉害，“我腿快不行了。”
“你这身子比果冻还软。”沈无惑头也不回。
“这儿有房子！”阿星指着前面，“虽然破得不行。”
“有人在等我们。”她往前走，脚踩进泥里，发出噗的一声。
阿星赶紧跟上。他刚爬完陡坡，膝盖发抖，满头是汗。但他不敢停下。上次在菜市场偷鱼被狗追，也没这么累。可那次是为了吃饭，这次……是为了命馆的未来。
或者，至少是他师父说的“大局”。
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路平了些，雾却更浓了。不是冷的，是温的，贴在脸上，像盖了块热毛巾，让人喘不过气。阿星抬手擦脸，手心黏糊糊的，低头一看，是泥和树汁混在一起。
“这雾怎么也脏？”他嘀咕。
“别说话。”沈无惑突然停下。
阿星也猛地站住，差点撞上去。
前面二十步，大门开了。
一个童子走出来。
他穿青布短衫，腰上绑绳子，脚穿草鞋，头发两边扎鬏，脸很干净，眼神清亮。他走到台阶下，双手放在身前，行了个礼，动作很标准，像练过很多遍。
“贵客来了，辛苦。”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无惑没动。右手悄悄伸进黄布包，三枚铜钱已经捏在手里。她没摇，只感受温度。正常。不烫也不冷，说明眼前这个，应该不是假的。
她盯着童子的影子。
地上有影子，跟着光走，脚步也有声，不飘。
“你能看见我们？”她问。
“当然能。”童子答，“请柬到了，你们也快到了，怎么会不知道？”
“请柬？”阿星小声，“谁发的？咱们没写名字啊。”
沈无惑瞪他一眼。
童子笑了笑：“高人说了，只要你们能来，就是该来的。”
“他人在哪？”沈无惑问。
“在里面等很久了，请跟我来。”童子转身，走上台阶。
沈无惑没立刻走。她蹲下，用指尖蘸了点湿泥，在掌心画了个符。吹了口气，泥点飞起，落回地面时排成一个歪的“正”字。
她站起来拍拍手：“走。”
阿星咬牙：“你刚才那是测吉凶？”
“测他是不是真人。”她边走边说，“要是假的，泥点会转圈。真人才走直线。”
“那你咋知道他是真的？”
“因为他回答得很自然。”她冷笑，“鬼一般装听不见，幻象会重复你说的话。他接得快，像个活人。”
“万一他是厉害的呢？”
“厉害的人不会走路不出汗。”她看了眼童子后脑勺，“你看他头发，一点没乱。这天气能把人闷出疹子，他却干干净净。要么是高手，要么真是来接人的。”
“那你信不信他？”
“我信请柬。”她拍拍胸口的八卦纹，“它不会骗我。但它也没说里面是好是坏。所以——”她顿了顿，“进去可以，命得自己抓牢。”
两人踏上台阶。
石阶老旧，边缘裂开，长着绿苔。每一步都滑，阿星差点摔，被沈无惑一把抓住后脖领。
“你要死别拉我一起。”她说。
“我是怕你出事才紧跟！”阿星喘着，“万一他关门放狗呢？”
“那你也能打过狗。”她松开手，“你之前抢包子打赢三条野狗。”
“那是饿疯了！”
“现在不也快饿死了？”
两人说着，到了门前。
童子站在门边，微微弯腰：“请进。”
沈无惑抬脚跨过门槛。
就在那一瞬，周围突然安静。
风停了，雾不动了，连呼吸声都没了。她耳朵一胀，接着恢复。
她回头看了眼阿星。
他也愣着，摸了摸耳朵：“刚才……是不是聋了一下？”
“是结界。”她低声，“穿过的时候会有感觉。别说话，别乱碰东西。”
“啥叫结界？”
“就是告诉你：进了这门，外面的规矩不管用了。”
阿星咽了口唾沫，闭嘴了。
童子已经在前面带路。他们走过一个大厅，地上是青砖，缝里长出细草。砖面有很多裂痕，沈无惑看了一眼，脚步微顿。
那些裂缝，像是组成了卦象。
不是完整的六爻，是残的，但能看出——上水下火，是“既济”。
她心里松了口气。
既济，代表事情有结果。不算大吉，但也不差。至少说明这里还没毁。
她稳住脚步，继续走。
四周太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窗纸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大厅里来回响。
咚、咚、咚。
阿星越走越慢。他总觉得背后有人看。可每次回头，只有空门和雾。
“师父……我耳朵流血了。”他忽然说。
沈无惑猛地转身。
一滴血从他右耳垂渗出，顺着脖子往下。她伸手一抹，刚碰到，血珠竟变成一缕烟，消失了。
“别慌。”她压低声音，“这是身体在适应这里的气。血不是你的问题，是这里不一样。”
“那我要是整个人化了呢？”
“那我就把你写进《阵亡徒弟名录》，年底烧给你。”
“还挺正式？”
“命馆规矩，死了也得记一笔。”她推他一把，“走，别拖后腿。”
童子一直没回头，也没说话，走得稳稳的。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透出昏黄的光。是蜡烛的光，摇晃着，映出门缝里的影子。
沈无惑停下，从包里抽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又拿出朱砂笔，在袖口点了一下，随时准备画咒。
“到了。”童子终于开口，“高人正在里面等。请稍等，我去通报。”
他说完，抬脚要进门。
“等等。”沈无惑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童子回头，表情平静：“我没有名字。我只是守门的人。”
“守门？”阿星插嘴，“那你一直在屋里等我们？”
“我一直都在。”他说，“从你们翻过第一个山坡就开始了。”
沈无惑眉头一动。
难怪出现得这么准。
童子推门进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留下两人站在门外。
阿星靠墙站着，腿软得快蹲下去。“师父……我有种感觉，这一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出不来也得进。”她盯着那扇门，“来都来了，票都刷了，退不了。”
“你还能笑？”
“不笑怎么撑得住？”她活动手腕，“怕了就深呼吸，反正吸多了也不花钱。”
“我要是跑了呢？”
“跑得了算你本事。”她斜他一眼，“可你想想，命馆谁擦地？谁去菜市场听消息？谁替我接厉万疆的电话？”
“所以我是工具人？”
“你是核心帮手。”她拍拍他肩膀，“而且，你不是一直想见真正的玄学大佬吗？”
阿星一愣，苦笑：“也是。我都走到这了，总不能卡在最后一步。”
门里传来动静。
像是有人站起来。
接着，门被拉开。
童子再次出现，侧身让开：“请进。”
沈无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服，迈步向前。
阿星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掐着断枝，指节发白。
他们走进房间。
屋子不大，四面空墙。中间摆着矮桌，桌上一盏油灯，火苗静静烧着。桌后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光，看不清脸。
沈无惑站在门口，没再往前。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那人缓缓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