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梯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外面是条长廊。两边挂着纸灯笼,灯光发黄,照在人脸上有点暗。沈无惑往前走,阿星跟在后面,腿还有点软。
“这地方……怎么越走越像殡仪馆?”阿星小声说,“就差放几盆白菊花了。”
沈无惑没理他。她抬手摸了摸胸口的八卦纹,衣服下面的请柬还热着,温度一直没断。她看了看两边的房间,门牌上写着“甲一”“甲二”,字迹像是毛笔随便写的,连笔都没收。
“你住甲三,我住乙二。”她指了指方向,“门别锁死,有事就喊。”
阿星想说自己不想住太偏的房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刚才那个梳头的女人还在他脑子里转——手反着动,镜子里没脸。这事不能聊,越聊越吓人。
他推门进屋,一股樟脑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床单很白,白得有点不自然,像是刚换的。枕头底下压着个东西。
他拿出来一看,是个破布娃娃。
一只眼睛掉了,另一只用黑线缝着。嘴巴裂到耳根,穿着碎花小裙子,领口绣着“小宝”两个字,字歪歪扭扭。
“谁放的?当迎宾礼物?”他拎起娃娃想扔到柜子顶上。手一松,娃娃又滑下来,坐回枕头中间,姿势一点没变。
他挠头:“真怪。”
算了,反正也不打算睡。他脱了外套,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天花板。外面风不大,窗户时不时响一下,像有人轻轻刮玻璃。
不知过了多久,他快睡着了,忽然听见哭声。
不是大哭,是小孩憋不住的那种抽泣,从床那边传来的。
他猛地睁眼。
布娃娃原本坐着,现在却平躺着,脸朝上。那只完好的眼睛正看着他,眼珠动了一下,对准了他的方向。
接着,嘴巴慢慢张开。
“还我命来……”
声音沙哑,像老录音机里放出来的。
阿星一下子跳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他冲到门边拧把手,打不开。又去推窗,窗户像焊死了,一动不动。
“师父!!!”他大吼,声音都哑了,“救命啊——!”
那娃娃慢慢坐起来,眼皮眨了两下,脖子发出“咔”的一声。它用手撑着床,一点点往床沿挪。
“还我命来……你还我命来……”
阿星背贴着墙,冷汗直冒。他抓起椅子砸向娃娃。椅子撞在床上散架了,木条乱飞,娃娃却不见了。
下一秒,它出现在地上,脸朝下趴着,后脑勺露着一团打结的棉絮。
然后,它翻了过来。
这次,两只眼睛都在动。
沈无惑踹开门时,正看见那娃娃举着手,朝阿星爬。
她一眼看出问题——这不是鬼,是被人下了咒的“替身偶”。有人用活人的生辰八字炼过,塞进破娃娃里,专门用来吓人夺气。
她走进去,从袖子里抽出朱砂笔。笔尖很红,像蘸过血。
娃娃发现她进来,突然停下。脑袋一百八十度转过来,脸朝后,眼睛死死盯着她。
沈无惑冷笑:“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出来吓人就是你不对了。”
她蹲下,左手掐诀,右手执笔,在娃娃额头上画了个“镇”字。笔落下的瞬间,娃娃全身一抖,嘴里尖叫一声,像老鼠被踩断尾巴。
她不停手,在它胸口画了一道符,嘴里念:“天清地宁,阴阳分形,邪不干正,急急如律令。”
连念三遍,娃娃眼里的红光慢慢褪去,动作变慢,最后僵住,像坏了的玩具。
阿星瘫在墙角,喘得厉害:“它……是不是还想爬过来抱我?”
“你想多了。”沈无惑把娃娃拎起来,翻到背面。她看到一条红线缝着小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代偿”。
她眯了下眼,没说话,撕下纸条,塞进黄布包里。
“啥意思?”阿星站起来拍裤子,“谁欠谁的,找我干嘛?”
“说明有人觉得你适合替别人受罪。”她拍拍衣服,“要么你长得像仇家后代,要么你八字软,容易背锅。”
“我命这么苦?”阿星瞪眼,“我还想靠算命发财呢!”
“发财可以,别想着轻松赚。”她把娃娃丢进包里,“这种东西只能动一次,现在废了,不会再闹。”
“那我能换房间吗?”他搓胳膊,“这屋太阴,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不能。”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越是怕的地方,越要待着。你连个破娃娃都扛不住,以后遇到真鬼,是不是还得打电话叫外卖送符纸?”
阿星瘪嘴:“我就问一句……”
“问十句也没用。”她靠在门框上,“听着,这宅子从我们进来就不对劲。童子不见,侍女被换,现在又来诅咒娃娃,说明有人不想让我们见那个‘高人’。但他们越拦,我们越要往前走。”
“你是说……安排我们住这儿的人有问题?”
“我不怀疑,我确定。”她眼神冷下来,“谁会拿招魂娃娃当欢迎礼?这不是陷阱,是挑衅。”
阿星搓脸,深吸一口气:“行吧,我不怂。大不了下次它出来,我先给它洗脸——卸妆、去黑头、敷面膜,看它凶不凶。”
沈无惑看他一眼:“你要是敢拿我的朱砂给人偶做美容,我就把你绑去菜市场直播算命,标题就写《十七岁少年为爱退学,只为给师父凑香火钱》。”
“别别别!”他连忙摆手,“我开玩笑的!”
她嘴角微微扬了下,语气缓了些。
屋里安静下来,风也停了。霉味淡了些,但空气还是闷,像压着什么东西。
沈无惑低头看娃娃,发现它手指蜷着。她掰开一看,掌心用红墨写着一个“三”字,很小,不细看根本看不到。
她没说话,把娃娃裹进黄布,放进包最底层。
“今晚你继续住这。”她说。
“啊?!”阿星差点跳起来,“你忍心?”
“忍心。”她语气平静,“你得学会和害怕共处。而且——”她顿了顿,“它敢来一次,就可能来第二次。再来,你就不用喊我了,自己画个‘闭嘴’符贴它脸上。”
“我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她走向门口,“我徒弟,不能连个破布娃娃都治不了,传出去我多丢脸?”
她拉开门,走廊的灯闪了一下。
阿星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问:“师父,它刚才说‘还我命来’,是不是真的有人死了?”
沈无惑脚步停了半秒。
“这种话,多半是假的。”她没回头,“但如果说了三遍还不停,那就得当真的处理。”
说完,她走出去,门轻轻关上。
阿星站在原地,看看床,又看看柜子,最后把散落的椅子扶好,坐回原位。
他盯着空床,小声嘀咕:“你要再来,咱俩先聊会儿,别一见面就吓人行不行?”
屋外,沈无惑站在走廊阴影里,从包里拿出朱砂笔,在指尖抹了点红。
她抬起手,对着月光看。
笔尖的红,在暗处微微发亮,像没熄灭的炭火。
她低声说:“敢在我徒弟床上放这种东西……这不是迎客,是找死。”
然后她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脚步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阿星屋里,床铺突然陷下去一块,好像有人坐了上去。
但屋里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