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的光又暗了一些。
沈无惑的手指快抓不住那三枚铜板了。它们太烫,像烧红的铁块,她的手掌火辣辣地疼,连牙都酸了。她没敢低头看,但能感觉到血正从指缝里流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滴,落在地上成了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点。
阿阴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身体飘在半空,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只有指尖那点蓝光还连着玉兰花和头顶的符阵。阿星坐在地上,抱着干扰器,脸色发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还在硬撑:“师父……我还能放电,你信不信?”
沈无惑心里骂了一句。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用等敌人动手,他们三个就得先倒下。
对面那人也不好过。他的面具只剩半边挂在脸上,额头上的符纸焦黑卷边,七道血痕一跳一跳地闪。可他就是不肯松手,死死抓着控制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台快要坏掉的机器。
拼时间是拼不过的。这人早就靠机器活着,根本不像个正常人,更像一根插着电的木桩。
这时,沈无惑突然想起一页旧纸。那是师父留下的《阴阳禁术》残页,她看过很多遍,以前觉得上面写的什么“引煞入虚”“反照本源”都是废话,不如画符实用。
但现在她明白了,师父写这些不是随便写的。
“力不够的时候,就别硬碰。”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忽然松开右手。铜钱“啪”地掉在地上,光柱一下子灭了。
空气猛地一沉。
没有对抗的力量后,那些漂浮的玻璃碎片全掉了下来,电火花噼啪乱炸。阿星吓了一跳:“师父?!”
“闭嘴。”她低声说。左手抹了把眉心的朱砂,在地上快速画了一道短符线。这是用来掩藏气息的,不能完全隐身,但能让灵力波动变得不明显。
她抬头看向阿星。
阿星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要演戏。
“哎哟!”他猛地站起来,虽然腿还瘸着,动作却很干脆,举着桃木棍往前冲,“你这系统谁家的?运营商都没你这么赖账的!”
同时,阿阴也动了。她把玉兰花用力往前推,魂体爆发出一阵强光,像是要做最后的攻击。敌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双手抬起,黑紫色的光开始聚集。
就是现在。
沈无惑贴着墙根,弯腰往前走。地上全是血迹,但她刚才画的那条符线正好形成一条歪路,能挡住感应。她一步一步挪,踩在设备残骸的阴影里,绕过炸裂的屏幕,慢慢移到敌人斜后方。
距离不到两米。
她闻到一股臭味,像电线烧焦混着烂药的味道。敌人的后颈露在外面,皮肤发青,血管凸起,好像里面有东西在动。
不能再等了。
她咬破食指,忍着痛在空中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不是“破”,也不是“断”,而是一个打结又翻过来的圈。这是《禁术》里的“引煞诀”——不正面打,而是把对方的力量送回去,让他自己承受。
符画完的瞬间,她用指尖轻轻点在敌人后颈第三节脊椎上。
没有爆炸,也没有亮光。
只有一丝淡淡的银光,像风吹过水面,悄悄钻了进去。
下一秒,敌人整个身体突然僵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原本向外喷的黑紫光流突然调头,像被什么东西拉住,全部缩回体内,“轰”地一声灌了进去。
“呃——!”
他张嘴想叫,却只喷出一口黑血,溅在控制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额头的符纸“砰”地炸开,碎片四处飞。七道血痕一条条断裂,地面出现细小的裂缝,像玻璃被打碎。
他整个人往后倒,重重摔进椅子,眼珠翻白,四肢抽搐,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成了。
沈无惑踉跄一步,差点跪下。她扶住旁边的机箱,喘得厉害,像跑了很久。左手火辣辣地疼,皮都翻起来了,估计要养好久。
“搞定了?”阿星一瘸一拐走过来,手里还拿着短棍,“他不会突然起来吧?”
“死不了。”沈无惑擦了把脸上的灰,“但短时间内动不了。”
阿阴慢慢落下来,魂体比之前更淡,几乎只剩一个影子。她抬手,怨念化成的锁链缠住敌人的嘴,防止他还想念咒。
“干得不错。”沈无惑看了她一眼,“回头给你换朵新鲜的花。”
阿阴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阿星走到前面,伸手探了探敌人的鼻息:“还有气,脉也在跳,就是特别弱。”他又抬头,“接下来怎么办?拆机器?”
“不急。”沈无惑蹲下身,从黄布包里拿出一张镇魂符,甩手贴在敌人眉心。符纸刚贴上,就冒出一层灰雾,慢慢渗进皮肤。
敌人哼了一声,眼皮抖了抖,但没睁开。
“先让他安静一会儿。”她靠着墙坐下,累得抬不起手,“我们也歇五分钟。”
阿星一屁股坐地上,背靠着炸毁的配电箱:“我说,下次能不能别每次都等到最后一刻才想到办法?我心脏受不了。”
“你以为我想?”沈无惑冷笑,“你当《阴阳禁术》是手机搜索吗?随用随有?要不是刚才快撑不住了,我都想不起这一招。”
“那你记性真差。”
“我记性很好,就是懒得记。”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气氛总算轻松了些。阿阴飘在上面,一直守着敌人,虽然虚弱,站位却没变。
安静了一会儿,阿星突然问:“师父,你说他这么拼命,到底图啥?就为了让这个破系统运行?”
沈无惑看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可能早就不是他自己了。”阿星挠头,“你看他那样,哪像个活人?分明是被机器吊着的一块电池,不死不活,还得干活。”
沈无惑没说话。
她也想到了。这里的邪术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维持系统运转。就像一台老电脑,必须有人供电,不然就会崩溃。
问题是,谁在用这个系统?
她没继续想。现在不是查真相的时候。
“等会儿。”她低声说,“等缓过来,先把主控设备毁了,再处理这个人。别让他有机会重启。”
“明白。”阿星点头,小声嘀咕,“就是下次能不能早十分钟想到办法?我怕我女朋友还没谈,命就没了。”
“人都快没了还想谈恋爱?”沈无惑瞥他一眼,“你这点志气。”
“人总得有个盼头吧。”阿星咧嘴一笑,随即“嘶”了一声,按住肩膀,“哎哟,伤口裂了。”
沈无惑摇摇头,闭眼休息。手还在疼,脑袋嗡嗡响,但她心里踏实了。
赢了。
不是靠蛮力,也不是靠运气,而是靠脑子。
这才是她最擅长的——不硬拼,专找弱点下手。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几声爆炸,应该是其他区域的装置在自毁。警报早就停了,只剩下电流偶尔跳闸的“啪嗒”声。
她睁开眼,看了看三人的情况。
阿星靠着墙睡着了,嘴张着,口水都要流下来。阿阴还在空中飘着,虽然几乎看不见,但手印没松。敌人躺在椅子上,呼吸微弱,镇魂符稳稳贴在眉心,暂时翻不了身。
她慢慢站起来,活动手腕。
“五分钟到了。”她说。
阿星猛地惊醒:“啊?啥?敌人来了?”
“没有。”她走向控制台,“是我看你睡觉太难看。”
她伸手,一把扯断主控屏后面的七根管子。每断一根,就冒出一股黑烟,带着腥臭味。她又掏出三张雷符,分别贴在核心模块的三个接口上。
“捂耳朵。”她提醒。
阿星赶紧照做。
“轰!”
三声闷响接连传来,屏幕彻底黑了,所有灯都灭了。空气里全是焦味,地面轻轻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断电了。
她长出一口气,转身看向那个男人。
那人仍躺着,嘴角却突然抽了一下,像是在笑。
沈无惑皱眉。
她走过去,蹲下身,盯着他的脸。
就在这一刻,那人的眼皮又抖了抖。
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