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命馆门口排起了长队,一直排到了巷子口。
沈无惑坐在屋里,手里拿着一张黄纸,用毛笔蘸了朱砂,在纸上画了个“止”字。她吹了口气,把符纸扔进桌边的铁桶里。火一下子烧起来,很快就把符烧没了。
外面有人提着香烛盒子问:“这就是那个破煞女半仙?听说她把富豪家供的财神像都给砸了?”
旁边的大妈点头说:“是啊,我侄女就在那别墅当保姆,说鱼缸里的死鱼第二天全活了,吓死人。”
“那她能看看我家灶台为啥总冒黑烟吗?”
“你这算啥,我家祖宗牌位前天半夜自己倒了,吓得我老公跪了一晚上。”
沈无惑听着外面的话,没抬头,放下笔,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茶叶是阿星从超市买的五块钱一包的那种,泡三次就没味了。但她喝惯了,觉得比贵的茶实在。
她刚要写下一单的符,帘子突然被掀开了。
不是客人那种小心探头的样子,是直接一把拉开,动作很大,差点把竹帘扯下来。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五十岁左右,穿一身暗青色长衫,领子很高,袖口绣着一圈云雷纹。脚上穿的是千层底布鞋,但鞋面很亮,不像是干活穿的。他手里拎着一个乌木匣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沈无惑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写符,好像没看见他一样。
那人站着不动,等了几秒,见没人理他,冷笑一声:“就这?传说中连富商血祭都敢揭的沈先生,就这么接人?”
沈无惑停下笔,把毛笔靠在砚台边,歪头看他:“你是来算命的,还是来背书的?”
“我是来告诉你,你这点名气,全是运气。”男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那些事,谁去都能破。你只是碰巧赶上了,猪都能飞。”
沈无惑眨眨眼,忽然笑了:“哦,你是来骂人的?那我不收钱,你走吧。”
“我不是来骂人。”他上前一步,手指点着自己胸口,“我姓陈,干风水这行三十年了。十年前你在街上摆摊算流年的时候,我在西北看过帝王陵。”
沈无惑点点头:“那你挺厉害。现在呢?改行拍视频涨粉丝了?”
旁边的人开始小声说话。
“这人是谁?口气这么大。”
“听着像是圈里的前辈……”
沈无惑没理他们,慢悠悠卷起刚写好的符,塞进黄布包里,拉上拉链。
“你说我运气好?”她终于正眼看那人,“那你今天来,是想证明你比我强,还是想蹭我热度?”
姓陈的男人脸色一沉:“我给你个机会。城西有座老宅子,民国初年建的,七进院子,三十六间房。一百年来,没人住满三天。九拨风水师进去,全都失败了。有人说那是阴气压阳,有人说龙脉反冲,还有人说门厅犯了‘回头煞’——可谁都说不准真正原因。”
沈无惑托着下巴:“所以呢?你要带我去参观?门票一人一半?”
“我们比。”他盯着她,“谁先找出那宅子真正的风水问题,谁就算赢。你赢了,我叫你一声前辈。你输了——”
“输了怎样?”她挑眉。
“你就别在这条街挂牌了。风水这一行,不是直播卖货,靠流量骗人。”
沈无惑听完,没生气,也没多话,伸手拿起桌上的铜钱卦,摇了摇,叮叮响。
“你研究那宅子几年了?”她问。
“十一年。”
“去过几次?”
“七次。最后一次,我在第三进院晕倒了,醒来已经在医院。医生说我脑供血不足,但我知道……是那宅子不想让我看下去。”
沈无惑点点头:“挺惨的。你现在是觉得自己找到答案了,拿我当垫脚石?”
“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真本事。”他说,“还是只会炒话题的江湖骗子。”
沈无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拎起布包甩到肩上。
“行啊。”她说,“我跟你去。”
周围一下安静了。
“真的假的?这就答应了?”
“那可是陈大师,早年省里都挂过号的!”
沈无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
看命一百,解灾三百,除煞八百,通宵加三百,自带工具不打折。
她拿出笔,在最后加了一句:“公开挑战,败者闭店,胜者免单。”
写完,她把笔一丢,推开人群往外走。
陈大师愣了一下,冷哼一声,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影子很长。
路上有人认出沈无惑,赶紧让路:“沈先生!您这是要去办事?”
“比试。”她头也不回,“有人不服。”
“谁啊?这么大胆?”
“一个觉得自己特别懂的老哥。”她说,“就是不知道待会儿晕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后面跟着的人越来越多。有原来排队的客人,有邻居,还有几个穿唐装、背罗盘的中年人,一看就是同行。
“这下热闹了。”有人嘀咕,“陈大师当年进过省协会,后来因为和会长打架被开除了。”
“为啥打架?”
“说是会长说风水要讲科学,他当场拿张符贴人家脑门上。”
队伍越走越长,快到城郊时,已经有二十多人跟着。
沈无惑走在中间,手插在唐装口袋里,神情轻松,像去菜市场买菜。
“你就不怕输?”陈大师突然开口。
“怕什么?”她侧脸看他,“我又不靠这个吃饭。店关了,大不了去夜市摆摊,贴个二维码也能收钱。”
“可你的名声——”
“名声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耸耸肩,“上周我还被说是骗子,这周就成了半仙。下周说不定就被拍成电视剧,主角还可能是个男的,叫沈无敌。”
陈大师没说话,脸色有点难看。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座大院子。灰墙,墙头爬着枯藤,门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两扇黑漆大门关着,门环生锈,左边那扇裂了一道缝,像被砍过。
这就是那座老宅。
沈无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偏西,光线斜照在门楼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没急着进去,转头对身后的人说:“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冲进去。真出事,你们进去也没用,反而添乱。”
有人点头,有人拍照。
陈大师冷笑:“你现在倒开始定规矩了?”
沈无惑不理他,只看着那扇门,轻声说:“破谜不在走得快,在看得清。”
说完,她抬脚往前走。
陈大师立刻抢上一步,挡在她前面:“既然是比,就得有先后。我研究这么多年,我先进。”
沈无惑往后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请。万一里面有问题,也好替我试试。”
陈大师瞪她一眼,转身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股霉味夹着灰尘扑面而来。
院子里长满杂草,地上的石板碎了好几块,裂缝里钻出野草。前面是一条通往内院的长廊,屋顶缺瓦,露出腐烂的木头。
陈大师回头看了沈无惑一眼,嘴角微扬:“你敢进来吗?”
沈无惑笑了笑,抬脚跨过门槛。
她的鞋踩上门槛时,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机关被触发了。
但她没停,继续往里走。
身后的人屏住呼吸,没人再往前一步。
陈大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变了。
“你以为你走得很稳,”他低声说,“其实你已经走进死局了。”
沈无惑停下,回头看他,嘴角还是那副懒散的笑:“那你还不跟上来?站门口说笑话,收费另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