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站着,一动不动。
沈无惑的手停在黄布包上,没敢动。她盯着前面,眼睛缩成一个小点。刚才只是空气热得晃,现在像门被推开,后面走出个东西。
血尸从石台后出来了。
它很高,比普通人高很多,肩膀特别宽,手垂到膝盖下面,手指又长又直,指尖发黑,像泡过脏水。身上裹着一层暗红色的壳,不是衣服也不是盔甲,是厚厚的血痂,一块叠一块,像干泥巴糊在身上,但更硬更沉。
最吓人的是脸。
没有眼睛鼻子嘴巴的样子,眼眶是两个黑洞,鼻子只剩一条缝,嘴裂到耳朵根,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片湿红,像刚撕开的肉。但它“看”着他们,那种感觉不是从眼睛来的,是从整个头压过来的,好像有东西贴在你脑门上喘气。
阿星喉咙里“咕”了一声,咽了口水。他死死抓着桃木剑,手都发白了,剑尖微微抖。他想往后退一步,脚却动不了。
“别动。”沈无惑低声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它现在在认我们是什么。”
阿星没说话,鼻尖出汗,一滴汗滑下来,也不敢擦。
血尸走了一步。
地面没响,但他们三个都感觉到脚下震动,像有人轻轻敲地。它走得慢,一步一顿,每一步落下,身上的血痂就发出“咔”的一声,像干树皮摩擦。它不低头也不转头,但他们都知道,它正对着谁。
沈无惑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下阿星的肩。
这一下不重,但阿星猛地一抖,差点跳起来。
“按之前说的来。”她说,“打心脏。”
阿星愣了一下,声音有点抖:“师父……它全身都是这东西,跟铁桶一样,怎么打?”
“这不是盔甲。”沈无惑眯眼看血尸胸口,“是血痂。一层层堆的,越厚的地方越难破,但心脏不一样。”
她顿了顿:“用活人炼的尸,靠怨气和血祭。可这东西还留着一颗‘心’,不然撑不起这么大。心还在跳,就要透气。血痂再厚,也得留一块薄的盖着——不然早烂了。”
阿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终于发现血尸胸前有一块颜色浅些,椭圆形,大概巴掌大,和其他地方深褐近黑的硬壳不一样。那块地方有细小裂纹,像干河床,偶尔还会动一下。
“那就是弱点?”他问。
“对。”沈无惑点头,“薄,脆,连着里面的心。你只要打破它,把桃木剑插进去,它就会抽。”
“听着像杀猪。”阿星苦笑。
“差不多。”沈无惑嘴角动了下,“但这猪会杀人。”
阿星深吸一口气,胸口一起一伏。他低头看手里的桃木剑,有些旧了,上次闯鬼宅磕的,一直没换。他用拇指蹭了下刃口,有点钝。
“我试试。”他说。
说完,他往前跨一步。
第二步。
血尸还是不动,也没出声。但从它身上飘来的味道越来越浓。不只是血腥味,还有腐肉、铁锈和烧焦毛发的味,闻了让人想吐。阿星咬紧牙,强迫自己别去管。
第三步跨出去时,他加快了脚步。
沈无惑没拦他,也没说话。她左手按着黄布包,右手悄悄往后移了一点,随时准备掏符。她眼睛一直盯着血尸胸口那块浅色的地方,算距离和角度。
阿星冲了上去。
他跑得不算快,地上湿滑,石头乱七八糟,但他拼命提速,嘴里喊了一句:“哎你站好了别动啊!”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想笑。这时候还指望怪物配合?
可就这么一句傻话,反而让他心里松了一点。他知道他怕,怕得要死,但他也知道不能停。他停了,后面两个人就得上。师父已经替他挡过太多次,阿阴是鬼,真拼起来吃亏的是她。
所以这次,轮到他上了。
桃木剑举过头顶,他瞄准那块浅色区域,整个人撞过去。
血尸动了。
它没抬手,也没躲,只是脖子慢慢转过来,黑洞般的眼眶正对着阿星。那一瞬间,阿星心跳好像停了。
但他没停。
剑落下的时候,血尸抬起右手,动作慢但准,五指张开,直接抓向剑身。
阿星手腕一抖,强行变招,剑锋斜劈,改刺为扫,打向那块弱点边缘。
“啪!”
一声闷响。
桃木剑砸在血痂上,像敲老墙。那一片裂了几道缝,流出黑紫色液体,但没破。
阿星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发麻,差点丢剑。
“操!”他骂了一句,站稳,抬头看。
血尸站在原地,胸口多了几道裂痕,黑血往下流,滴在地上“滋”地冒烟。但它好像没感觉,姿势也没变。
然后,它抬起了另一只手。
两只手同时向前伸,像要抱人,又像要把人捏碎。
阿星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眼沈无惑。
沈无惑站着没动,脸色没变,眼神更沉。她轻轻摇头。
意思是:别硬拼,回来。
可阿星没动。
他知道刚才那一击没破防,也知道这东西比想的厉害。但他至少确认了一件事——那块浅色的地方确实比别的软。
只要能裂,就能破。
他再次握紧桃木剑,调整呼吸。
这一次,他慢慢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三米远时,突然加速冲!
血尸双手猛地合拢,带起一阵风。
阿星侧身躲过巨掌,脚下踩到碎石,踉跄了一下。他借着惯性滚地翻身,站起来回手一剑,狠狠刺向血尸胸口!
“给我开!”
剑尖正中那块中央。
“咔啦——”
一声脆响。
血痂裂开,黑血喷出,溅了阿星一脸。他顾不上擦,用力再往前送!
剑卡住了,只进一半,但血尸身体突然僵住,左臂抽了一下,像被电打到。
成了?
阿星心里一喜。
可下一秒,血尸的头缓缓转过来。
那张没表情的脸,正对着他。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不是吼,也不是叫,是一种低到听不清的声音,嗡的一声,直接钻进脑子。阿星耳朵疼,眼前发黑,差点跪下。
他咬破舌尖才清醒。
沈无惑终于动了。
她抽出一张雷符,夹在指间,没立刻扔,而是盯着血尸的动作。她发现,胸口被刺后,这东西动作慢了半拍,转身抬手都不利索,像关节生锈。
“有效。”她低声说。
阿阴飘在后面,手里捧着枯萎的玉兰,花蕊微微颤。她感到一股排斥,像有什么在警告她离开。但她没退,反而往前挪了半尺,轻声说:“它怕那个味……桃木让它不舒服。”
沈无惑点头:“那就继续用。”
她看向阿星:“别停,它受伤了,现在是你唯一的机会。”
阿星抹了把脸上的黑血,喘着气,举起桃木剑。他知道手在抖,也知道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力气,但他不能停。
他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血尸抬腿了。
一脚踩下,地面裂开,碎石飞溅。阿星扑空,滚倒在地,肩头被石头划破,火辣辣地疼。他爬起来,不管不顾,转身就是一剑横扫!
“砰!”
又是一记重击。
血痂崩得更多,黑血涌出,空气里全是臭味。血尸胸口凹下去一块,但还没彻底破。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伤口。
然后,它笑了。
不是人那样笑,是整张脸扭曲,嘴角撕得更宽,咧到耳后,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肉,像藏着另一个嘴。
阿星僵住了。
沈无惑一把掏出两张雷符,甩了出去!
“轰!轰!”
两声炸响,火光照亮祭坛。血尸被炸得后退一步,脚下踩碎三块青砖。它抬手挡住脸,血痂表面焦黑,冒出黑烟。
沈无惑趁机喊:“阿星!再试一次!它防不住连续打!”
阿星咬牙,拖着桃木剑,再次靠近。
血尸站稳,慢慢放下手,身上的血痂开始动,像下面有东西在长。裂开的伤口边缘,竟然收拢,黑血倒流回体内。
它在恢复。
沈无惑眼神一紧:“快!它正在好起来!”
阿星不再犹豫,提起最后力气,跳起来,双手握剑,朝着那块已破裂的地方,全力刺下!
剑尖碰到血痂的瞬间——
血尸猛然抬头。
那只完好的右眼,黑洞深处,闪出一丝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