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道走到尽头,铁门缝里透出红光,越来越亮。光照在墙上,人影贴着墙,像被钉住了一样。沈无惑停下脚步,抬手往后一摆,阿星立刻站住,差点撞上她。
“师父,这光……不像是灯?”阿星眯着眼睛,“怎么感觉像锅里煮东西冒出来的?”
“不是锅。”沈无惑低声说,“是血池反的光。”
阿阴飘上前一点,手里玉兰花轻轻抖了一下:“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止一个。它们没有意识,但还在动,像呼吸。”
沈无惑没再说话。她把照明符塞进腰带,左手拿出罗盘。罗盘指针刚露出来就乱转,最后停在“离”位偏左,一直震动。
“邪气太重。”她把罗盘收好,“准备进去。”
铁门没锁,只是虚掩着。她用桃木剑尖轻轻一推,门发出“吱——”的一声,像有人在笑。
门后比想象中大。四面是高高的石墙,头顶黑乎乎的看不见。中间有个三米见方的石台,上面挖了个坑,里面装满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有层油光,偶尔冒个泡,味道很难闻,让人喉咙发紧。
阿星捂住鼻子:“太臭了,比死鱼还难闻。”
“是人血混了烧过的符纸。”沈无惑皱眉,“别靠近,沾上会伤魂。”
她绕着石台走一圈,脚步很轻。四周放着几件东西:左边是铜盆,里面堆着烧剩下的骨头,有些还连着肉;右边是木桩,挂着七条干巴巴的黑舌头,像是晾了很久;正对门的石台上插着一把锈刀,刀刃朝下,扎在一本书里,书页发黄,字看不清。
“这些东西摆得看似乱,其实有规律。”她蹲下,用朱砂笔在纸上画图,“铜盆在西,属金;木桩在东南,属木;血池在中间,属土;刀和书属火。缺水……等等。”
她抬头看向角落,那里有个倒扣的陶罐,底下有湿痕,一直延伸到血池边。
“有人加过水。”她说,“最近一次不超过两个时辰。”
阿星凑到血池边看了一眼,马上跳开:“我靠!池子里全是符!密密麻麻,泡得发胀,像面条!”
“那是死愿符。”沈无惑站起来,“活人写的遗愿,死后烧成灰放进血里,能聚怨气。普通人写一张都受不了,这里至少有几百张。”
“谁干的?”阿星声音变小,“不怕报应吗?”
“怕就不会做了。”她冷笑,“外面传的地头蛇养血尸,其实是假的。真正目的是改命。用这么多死愿符炼煞,是要抢别人的运气。”
阿阴飘到血池上方,玉兰花轻轻碰了碰水面。涟漪散开,池底露出几个人形,蜷缩着,手脚被铁链锁着,脸朝下,身体已经肿了。
“下面有人。”她声音发紧,“死了,泡在里面。”
沈无惑脸色沉下来:“是祭品。活着扔进来,血肉喂符,精气养阵。这种事损阴德,十年都没人敢做。”
“他图什么?”阿星挠头,“钱?地盘?还是想成仙?”
“不知道。”她盯着那本被刀插住的书,“但肯定不只是为了血尸。血尸只是工具,这个阵才是重点。要是让他成了,整座城的气运都会变,倒霉的不只是他仇人。”
阿星听得头皮发麻:“所以我们现在是打断人家升职的关键步骤?”
“差不多。”沈无惑低头继续画图,“先记下所有东西的位置,等下好破阵。”
她一边画一边说:“血池在中间,没偏;铜盆在西边,离三尺;木桩在东南角,离池一步半;锈刀插书,正对门口;陶罐在北墙根,倒扣,湿痕连到池边……”
阿星看着她认真画,忍不住问:“师父,你画这图给谁看?考古队?”
“给我自己。”她头也不抬,“破阵要找关键点,差一寸都可能出事。”
阿阴这时飘回来,低声说:“沈先生,地上有划痕。”
“在哪?”
“你脚前半步,砖缝里有三条线,很整齐,像是反复抠出来的。”
沈无惑立刻蹲下,吹掉灰,看见三条浅痕。
“不是指甲。”她用笔尖比了比,“是金属划的,可能是针或发簪。”
“什么意思?”阿星凑过来,“求救?”
“不像。”她摇头,“太整齐了,像是标记。可能是记次数,也可能是提醒自己什么事。”
阿阴忽然不动了:“有人在这里哭过。”
“啥?”
“不是现在。”她闭眼,“很久以前,有人跪着哭,哭到死。怨念留在砖缝里,还没散。”
沈无惑沉默一会儿,伸手按在那块砖上。掌心一阵凉,不是冷,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听见了一个回不去的夜晚。
她收回手,语气平静:“这里死的人不少。有的是被扔进来的,有的是自愿的,还有的……是被骗来的。”
“谁会自愿送死?”阿星不信。
“想活命的。”她说,“你以为只有穷人卖命?有钱人更怕死。说不定哪个老板听说‘献一个人,延寿十年’,就把家里的保姆推进来了。”
阿星打了个哆嗦:“这比加班还狠。”
沈无惑继续画图,笔沙沙响。阿星站在左边门口,一手握剑,眼睛盯着来路,耳朵听着动静。阿阴沿着西边慢慢飘,玉兰花时不时点一下地面或墙。
“西北角铁架旁也有痕迹。”她低声说,“是一小片擦过的印子,像是有人趴在地上抹过。”
“别碰。”沈无惑提醒,“可能是封印残留,碰了会出事。”
“我知道。”阿阴退后,“但我感觉这里有怨念缠在一起,解不开。它们不想报仇,也不想走,只想让人知道——它们存在过。”
沈无惑笔尖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画。
快画完时,她突然抬头:“阿星,你那边有没有发现什么?”
“没有。”阿星看了看四周,“就是门太安静了。我刚才回头看,风把洞口的碎布吹起来了。但我们进来时没关过门。”
“门没动。”阿阴说,“是外面的地在动。”
“地动?”阿星紧张,“不会塌吧?”
“不是地震。”沈无惑收起图纸,塞进黄布包,“是有人在调阵。我们进来后,地下结构变了。说明这个祭坛是活的,能自己动。”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在一个会动的鬼屋中间?”阿星声音有点抖。
“差不多。”她站起来,拍掉灰,“动作要快。等它完成一次循环,可能会启动防御。”
阿阴飘到她肩边:“沈先生,我觉得……它已经在看了。”
“谁?”
“这个阵。”她看着血池,“它知道我们来了。那些符在动,不是因为冒泡,是因为……它在看我们。”
三人一起看向血池。
原本慢腾腾的水面,现在出现一圈圈规则的波纹,像是回应什么。
沈无惑眯眼:“不是看我们,是在记我们。”
她立刻拿出三张隐息符,一张给阿星,一张给阿阴,一张贴自己胸口。
“别说话,别看池子。”她低声说,“它在收集信息,我们越注意它,它就越清楚我们在想什么。”
阿星赶紧移开视线。他发现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扭了一下,好像多了一个人影。
他没敢说。
沈无惑开始检查最后一个角落,手里朱砂笔随时准备补记。阿阴继续在西边飘,玉兰花轻轻碰每一寸地。阿星握紧桃木剑,盯着门口,身体绷得很紧。
祭坛里很安静,只有血池偶尔“咕嘟”一声。
沈无惑低头看着图纸,最后一笔画完。
就在这时,她眼角扫到那把锈刀插着的书。
书页,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