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山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沈无惑站在命馆门口,手里拿着铜钱卦盘。卦盘在她手心震动,嗡嗡响个不停。
她一整晚都没睡,但不觉得累。只是手指发麻,使不上力气。她试了试松开又握紧,指节咔咔作响,勉强能动了。
阿星跟在她后面,喘得很厉害,像刚跑完步。他抱着平板电脑,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圈,明显也没睡觉。
“你不休息一下吗?”他问。
“休息?等他们先动手再说。”她说,“现在闭眼就是送命。”
她低头看卦盘。六枚铜钱在布上自己转动,发出沙沙声。这不是吉兆也不是凶兆,是“活变”——老巢那边有动静,事情还没结束,还在变化。
“不对。”她小声说,“阵法破了,邪气应该散才对。可这卦象……像是有人在里面添火,越烧越猛。”
阿星凑过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砸了房子,里面的人不但没逃,还开始修了。”
阿星愣了一下:“你这比喻真怪。”
“现实就这么怪。”她把卦盘翻过去,“别说这些了,你查的东西呢?”
阿星马上举起平板:“做好了!老巢的3d模型图,连地下三米的水管都标出来了!”
他滑动屏幕,一座地下建筑慢慢出现。红点是危险区,蓝线是通道,黄叉是陷阱。最显眼的是后山一条被埋住的隧道,弯弯曲曲通到祭坛底下。
“这条道。”沈无惑盯着看,“不是现在挖的。”
“当然不是。”阿星笑,“是民国时候的矿道,后来塌了。但我表哥的表哥的师父留过一张手绘图,王麻子从档案馆弄来的扫描件,我拼了三个小时才还原出来。”
“王麻子路子挺广啊。”她说。
“人家在菜市场混久了,认识人多。”阿星得意,“我还查了地质资料,那条密道上面的石头最近松动过,说明——”
“说明有人进去过。”她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
“不是我们的人。”阿星说。
“也不是普通盗墓的。”她摇头,“敢进那种地方的,要么疯了,要么知道里面有什么。”
她接过平板,手指划过密道路线。画面放大,尽头几乎贴着祭坛底部,误差不到半米。
“如果从下面动手。”她说,“就不需要硬闯正面。”
“对啊!”阿星眼睛一亮,“我们可以走这条道摸进去,直接炸掉阵基!比正面冲轻松多了!”
沈无惑没说话。她看着那条蓝线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阿星觉得不对,“这计划不行?”
“太顺利了。”她说,“一条没人知道的密道,刚好被你找到;一个已经破的阵,里面却还在动;我们刚走,就有人进山——你觉得是巧合?”
阿星愣住:“你是说……这是个圈套?”
“我不知道。”她把平板还给他,“但我知道一点:看起来好走的路,往往有问题。”
“可这图是真的。”阿星急了,“资料来源清楚,坐标我也核对过!”
“真图也能引你进假局。”她看着他,“就像昨天那个影子,它不杀我,就想看你反应。现在给你一张完美的图,让你觉得有机会,你就更容易冲进去,对吧?”
阿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再看平板,那条蓝线不再像出路,倒像一张网的中心。
“那怎么办?”他声音低了,“不看了?”
“看。”她说,“但不能信。”
她转身推开命馆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屋里很暗,她顺手按了墙上的灯。老旧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
墙上挂着白板,上面贴着几张破地图和笔记。她把平板连上投影仪,老巢的模型投在白板中间,密道清清楚楚。
“去泡杯浓茶。”她说,“别放糖,我要清醒。”
阿星应了一声,跑去厨房。水刚烧开,就听见她在里面喊:“拿两包压缩饼干来,我饿了。”
“你昨晚就没吃东西?”
“打完架不吃,对不起自己。”她坐在桌边,一边啃饼干一边看图,“你以为我是为了正义?我是怕哪天死在路上没人收尸。”
阿星把茶端过去,冒着热气。
她喝了一口,烫得直呼气,但没放下。
“你说。”阿星坐下,“接下来怎么办?”
“先问一件事。”她说,“那条密道,除了你能查到,还有谁知道?”
“按理说没人知道。”阿星说,“资料早就封存了,连现在的地质队都不一定清楚。”
“那就奇怪了。”她眯眼,“为什么偏偏这时候冒出来?”
“你是说……有人故意让我看到?”
“不一定是人。”她放下杯子,“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在引导你看那份资料。”
阿星脖子一凉:“你是说……有东西影响了我的脑子?”
“别慌。”她冷笑,“你要真被控制了,就不会问我这个问题。被控制的人,只会觉得自己特别聪明,觉得自己发现了大秘密。”
阿星沉默一会儿:“那我现在觉得自己很蠢,是不是安全?”
“差不多。”她点头,“至少你还知道自己蠢。”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笔在密道尽头画了个圈。
“如果这是真的入口。”她说,“那就是我们的机会。如果是陷阱,那就是他们的诱饵。”
“所以呢?”
“所以我们得选。”她回头看他,“要当猎人,还是当猎物?”
阿星挠头:“我想当猎人,但我怕自己其实是猎物。”
“那就别选。”她说,“我们当钓鱼的。”
“又来?”阿星苦笑,“你还真喜欢拿自己当诱饵。”
“不然呢?”她摊手,“他们想让我进局,我就给他们一个‘我会进去’的假象。他们以为我在图里,其实我在图外看他们怎么出招。”
“那你打算怎么做?”
“先做符。”她说,“做一批能探路的活符,扔进密道口。里面有东西,符会烧;没动静,说明他们还没准备好。”
“然后呢?”
“然后等。”她说,“等他们以为我们信了,等他们开始下一步,等他们露出破绽。”
她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三个字:
等、看、动
“第一步,等他们动;第二步,看清他们怎么动;第三步,我们再动。”她说,“谁先出手,谁就暴露。”
阿星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你这哪是破局,你这是打麻将,等别人点炮。”
“麻将也是局。”她说,“而且是最狠的局。表面不动,心里全在算。”
她把笔一丢,走到窗边。外面天亮了,街上有了行人。卖早餐的推车慢慢走过,油条香味飘进来。
“普通人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她说,“他们只知道今天的早点要趁热吃。”
“可我们知道。”阿星说。
“所以我们不能像他们一样活着。”她回头看他,“我们要活得像根刺,扎在那些想躲的人喉咙里。”
阿星站起来:“那我马上去做符纸清单,还要买朱砂、黄纸、桃木粉……”
“别急。”她打断,“先去洗把脸,你这模样像刚从土里爬出来。”
“我这就去。”
“还有。”她靠在门框上,“以后查资料,别只看结果。要看是谁写的,谁传的,谁让它刚好出现在你面前。”
阿星点头:“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阿星。”她说。
“嗯?”
“你昨晚没冲出去救我。”她说,“是对的。”
阿星一愣,随即笑了:“我以为你要骂我胆小。”
“胆小不可怕。”她说,“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行动。”
她走向里屋,背影消失在帘子后。
“我去换衣服。”她的声音传来,“这唐装沾了血,穿久了不好。”
阿星站在原地,看了眼白板上的图,又看了眼门口。
他小声嘀咕:“你才不好,一大早就说这种话。”
他转身往厨房走,准备收拾茶杯。
就在他弯腰时,投影仪的画面突然闪了一下。
老巢模型还在,但密道的蓝线多了一段分支。
那段支线通向一个没标记的空间,入口隐蔽,形状规整,不像自然形成。
阿星愣住。
他快步上前,手指碰了碰投影边缘。
画面恢复正常,那条支线不见了。
他再点一次重播。
蓝线完整,没有多余路径。
“刚才……是我看错了吧?”他喃喃。
屋外,风吹铃铛,叮的一声。
沈无惑掀帘出来,换了件灰色唐装,头发重新用木簪扎好。
“怎么了?”她问。
“没事。”阿星摇头,“就是投影好像闪了一下。”
“修不好就换。”她说,“反正也不贵。”
她走到桌前,打开黄布包,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掌心。
铜钱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