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冷，吹在脸上有点疼。沈无惑坐在草地上没动。
阿星喘得厉害，后颈的伤口还在流血。他伸手去摸，手指沾上了血，整个人抖了一下。
“别碰。”沈无惑说。她从布袋里拿出一支朱砂笔，在他伤口周围画了个符，嘴里念了几句听不清的话。符画完，血就不流了。
“这真的有用？”阿星问。
“没用你也只能信它。”她说，“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裂口，是刚才反震伤的。血已经干了，但手指发麻，抓不住东西。她试了试握拳，还是不行。
“师父，你没事吧？”
“死不了。”她把布袋抱紧了些，“你刚才那一声喊，时间太准了。”
“我就是怕你出事。”
“怕我没用。”她看着他，“他们是想让你喊。你一喊，我就得分心，力气就散了。那个影子不是来杀我的，是来试你的反应。”
“试我？”
“对。看你是不是冲动，会不会乱动，值不值得站在我身边。”她冷笑一下，“结果你给了答案——你会喊，会慌，但你没冲出去。”
阿星咧嘴笑了：“那算过关？”
“差不多。”
两人安静下来。远处城市有光，风吹草丛发出沙沙声。
“我们赢了吧？”阿星问。
“阵破了，算赢。”她说，“可人没死。”
“谁？”
“戴斗笠的那个。”她看向山林深处，“他拿的是血色铜钱剑，走的是命诏的路子。这种人不会随便出手，一动就是连环局。”
“他还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她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不是结束，才刚开始。”
阿星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以为打完这场能休息几天。”
“休息？”她笑了一声，“你以为别人会因为你累就放过你？他们巴不得你倒下，好一刀捅进来。”
“那接下来怎么办？”
沈无惑没回答。她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靠着膝盖撑直了身体。她看着终南山的方向，天边开始亮了，云是灰蓝色的。
“他们喜欢藏规则。”她说，“设个阵，埋个人，等你踩进去。可我不一样。他们藏，我就掀；他们躲，我就追；他们讲命定，我就改命。”
“你能改？”
“不能也得改。”她转头看他，“你还记得昨晚通道里的假门吗？灯特别亮，可那地方早就断电三年了。我扔了枚铜钱过去，光一闪，铜钱变黑了。那是假的，是陷阱。”
“然后你找到了真路。”
“对。因为我知道，只要不合常理，就一定有问题。”她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这个世界最怕什么？不是鬼，不是阵，是有人认真。”
阿星挠了挠头：“那你现在确定了？”
“确定了。”她说，“下一战不会比这场轻松。他们会换方式，换人，换规则。但我不会再被动应付。”
“你要主动？”
“当然。”她看着他，“你怕不怕？”
“怕。”他点头，“怕得要死。”
“那就对了。”她说，“知道怕的人才不容易死。”
“那你呢？你怕吗？”
“我？”她顿了顿，“我怕没钱算卦。”
阿星一愣，哈哈笑出声。
“少废话。”她瞪他一眼，“记住今晚的事。以后你看到有人求救，听到有人哭，别轻易靠近。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圈套。只要你一动心，他们就有机会。”
“那要是真是好人呢？”
“那就让他死。”她说得很平静，“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正义。死了的，连名字都不会有人提。”
阿星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我可以不救。”他说，“但我不能看着不管。”
“你可以。”她说，“你必须能。”
风大了些，吹乱了她的头发。木簪掉了，长发遮住半张脸。她抬手拨开，眼角那颗朱砂痣在晨光里显得更红了。
“我十五岁开始算命。”她说，“那时候以为只要卦准，就能帮人。后来发现，准不准不重要，活不活得下去才重要。”
“你现在是为了谁打？”
“不是为了谁。”她看着东方的天空，“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哪天走在街上，突然被人用规则杀了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所以你是为自己？”
“也是为你们。”她说，“你们跟着我，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我还愿意带人走。”
阿星低下头，手指摸着桃木剑的剑柄。上面有一道新划痕，是昨晚留下的。
“我会跟到底。”他说。
“不一定非要你。”她说，“我可以一个人走。”
“但你没赶我走。”
沈无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我没赶你，是因为你还行。”
阿星笑了，这次不勉强了。
“背包还在？”她问。
“在。”他拍了拍肩带，“水没洒，符纸都在。”
“好。”她说，“下次别再喊了。”
“知道了。”
“还有。”她从布袋里拿出一枚铜钱，放在手心看了看，“以后进阵，先闭气三秒。那些鬼影攻击五感，你一吸气，邪气就进肺里。到时候不是你控制身体，是它控制你。”
“记住了。”
“别信突然出现的光。”
“嗯。”
“也别信突然出现的人。”
“明白。”
“尤其是穿道袍的。”
“为啥？”
“因为真正的道士，不会咳着血倒在拐角等你救。”她把铜钱放回布袋，“终南山的人更不会。他们要是真受伤，早就在山上疗伤去了，轮不到你在这儿纠结。”
阿星点点头。
“我有个习惯。”她说，“每次打赢一场，都会想下一场怎么赢。”
“现在就想？”
“不然呢？”她看着他，“你以为胜利是用来庆祝的？”
“不是吗？”
“胜利是用来准备下一仗的。”她说，“他们以为我们累了，松了，可以下手了。那就让他们试试。”
她转身面向山林，背影被晨光照出一道轮廓。
“我要让他们知道。”她说，“我不是那个只会破阵的沈先生了。我是能让他们的局变成废棋的人。”
阿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你要做什么？”
“等。”她说，“等他们出招。等他们觉得安全了，放松了，再给我送一个像昨晚那样的影子过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顺着那道影子，找到他们藏的地方。”她嘴角微微扬起，“我不急。他们越觉得稳，就越容易漏。”
“你要钓鱼？”
“对。”她说，“拿我自己当饵。”
“那我呢？”
“你当护饵的人。”
阿星笑了：“听起来也不安全。”
“没人说安全。”她说，“但我保证——下次赢的时候，我会让你们都活着看见。”
天亮了。山路上没有脚印，也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过草尖，轻轻晃动。
沈无惑抬起手，看手腕上的罗盘。指针不动，表面有一道裂痕，是昨晚留下的。
“还能用？”阿星问。
“能。”她说，“就像我能。”
她把罗盘收回布袋，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走。”
“去哪儿？”
“找个地方吃饭。”她说，“打完架不吃点好的，对不起自己。”
阿星一愣：“这就完了？”
“没完。”她往前走，“才刚开始。”
他赶紧跟上。
走了几步，沈无惑忽然停下。
她低头看地面。
草根底下，有一块泥土颜色不对。偏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她蹲下，用手轻轻拨开表层。
下面压着一枚铜钱。
边缘有锯齿纹，和她用的一样。
但不是她的。
她捡起来，翻过来。
正面刻着一个字：
“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