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把面碗放进厨房，出来时看见沈无惑已经铺好了黄纸。
她没说话，从布包里拿出一支朱砂笔，在纸上点了三下。阿星擦着手走过来，看到她在画符，立刻凑过去。
“师父，又要动手了？”
“不是动手，是收网。”她头也没抬，“你去把地板清理一下，今晚要起阵。”
“观魂阵？”阿星眼睛亮了，“你要查钱百通的事？”
“不然呢？等他上电视澄清？”她冷笑，“他敢摆陶罐，我就让他自己进棺材。”
阿星笑了，赶紧搬开供桌，拿抹布擦地。命馆不大，中间那块青砖一直很干净，他知道那是阵眼。他擦完还用打火机烧了一下，去邪气。
“别烧坏了。”沈无惑看了他一眼，“这砖是我师父留的，补一次五百。”
“知道了。”阿星缩回手，“你不早说值钱。”
“说了你就能轻点？”她蹲下，手指按住四个角，“乾位偏了三分，挪回来。”
阿星照做。她开始画线，一笔到底，不能断。朱砂颜色很深，像干掉的血。画到第三圈时，她停下，从罗盘下抽出一张破纸。
“照这个画。”她把纸递过去，“不能多一笔，也不能少一笔。”
阿星接过一看，《阴阳禁术》里的“观魂引”。他咽了下口水。上次用这个是在山上，差点招来恶鬼附身。他抬头：“真要用这个？太狠了。”
“狠的是他。”她拿出手机里的照片，“七个孩子，八字全被锁住。他不只想活，还想改命。这种人，不收拾都说不过去。”
阿星低头看图，照着画。手有点抖，画到第二道弯时歪了半寸，他马上停住。
“重来。”她说，“阵法不是画画，错一点就会出事。”
他撕了黄纸，换了一张。这次屏住呼吸，慢慢画。沈无惑在一旁摆铜钱卦，三枚铜钱放在四个位置，轻轻晃动。
“好了。”阿星退后两步，“你看行不行。”
她走过来，绕阵一圈，手指划过几个点。突然停在东南角。
“这里不对。”她拿出五帝钱，在巽位放了一枚，“你刚才喘得太重，把阴气吹乱了。”
“我哪知道喘气也算。”
“你现在知道了。”她点燃三支香，插在阵心，“站我后面，别乱动。”
香点着后，烟往下沉，不像平时往上飘。阿星皱眉：“这味道怎么像医院太平间？”
“这是阴香，专门引死气。”她闭眼念咒，“魂有迹，影无形，借我双目照前因。”
地面开始发热。阵纹发出青光，像通了电。空中出现画面——
一个工地，夜里。几个人抬着麻袋往坑里扔。袋子动了一下，里面有人。
镜头拉近，是钱百通的脸。他穿西装，手里夹着烟，对旁边的人说：“埋深点，别让狗刨出来。”
阿星瞪大眼：“这是……他杀了合伙人？”
画面变了。一间办公室，两个男人吵架。一个掀桌子，另一个冷笑。下一秒，掀桌子的人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毒死的。”沈无惑睁眼，“十年前竞标失败，对方第二天就死了。当时说是心脏病。”
画面再变。一条河，凌晨。一辆车冲进水里，很快沉下去。岸上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转身点烟——还是钱百通。
“这不是一起。”阿星声音发紧，“这是好几起命案。”
“你以为他是怎么爬上去的？”她盯着阵心，“每一步都是踩着尸体走的。现在用孩子镇财库，只是变本加厉。”
画面又闪了一下，出现新场景：一间地下室，墙上贴满生辰八字。钱百通站在中间，手里拿着红布条，正在写符。
“他在记录。”沈无惑眯眼，“每个孩子的命格，他都算过。不是随便抓的，是挑过的。”
阿星拳头捏得咔咔响。
画面最后停在一个女孩脸上。她闭着眼，手腕上贴着生辰帖。阿星突然冲上前，拔出桃木剑，一剑劈向阵心。
“你干什么！”沈无惑大喊。
剑落下的瞬间，阵中冒出黑气。阿星被掀飞，撞翻供桌，香炉摔在地上，碎了。
他躺在地上咳了一声，嘴角流出血。
沈无惑快步走过去，甩出四枚五帝钱，钉进地面四角。青光一顿，稳住了。
“我说了多少次。”她声音很冷，“阵里的影子不是人，是过去的业障。你砍它，等于直接撞鬼。”
阿星坐起来，擦了擦嘴：“我就是……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也得忍。”她扶他站起来，“你现在冲进去，能救谁？你自己先得倒下。”
“可他明明……”阿星指着还在循环的画面，“那种人，凭什么活得比谁都久？上电视装好人！”
“所以他迟早会倒。”她拍掉他肩上的灰，“我们不动手，天也会收他。但得按规矩来。你现在莽撞，死的就是你。”
阿星低头不语，肩膀还在抖。
她看他一眼：“疼吗？”
“不疼。”他摇头，“就是胸口闷。”
“那是反噬伤了内脏。”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符，贴在他背上，“坐一会儿，别硬撑。”
阿星靠着墙坐下。阵里的画面还在播，没人再说话。
沈无惑走到阵心，拿起铜钱卦，轻轻一摇。三枚铜钱落在黄纸上，压住关键位置。她用朱砂笔沿着影像边缘描了一圈，符纸微微发烫。
“拓印成功。”她低声说，“这些画面可以做成符，也能登报。”
“真能登？”阿星抬头，“报纸会信？”
“不信也得登。”她把符纸收进布包，“我找老张头联系小报主编，马半仙负责排版。明天早上六点，全市早餐摊都能看到。”
“他们不怕得罪钱百通？”
“怕。”她扯了下嘴角，“但他们更怕我以后不帮他们挡煞。”
阿星笑了笑，又咳了两声。
“别笑太早。”她看他一眼，“这才刚开始。他敢摆出来，就别怪我掀到底。”
“师父。”阿星突然问，“你说他为什么让我们看见？”
“什么？”
“他上电视，摆陶罐，提童男童女。这不是明摆着挑衅吗？”
沈无惑沉默几秒：“因为他不在乎。他知道我们有证据，也知道没人信。他赌的就是——我们看着真相，却动不了他。”
“那我们现在……”
“我们现在，就让他自己把自己的路堵死。”她拿起桃木剑，在阵心画了个叉，“明天报纸一出，所有盯着他的人就都来了。媒体、纪委、对手。他布的局，会变成绞死他的绳。”
阿星点点头，慢慢站起来。
“别硬撑。”她说，“去睡会儿。明天有的忙。”
“我不困。”他摆手，“我想守着阵，万一再出什么画面……”
“不会了。”她收起香炉碎片，“业障显一次就够了。再逼，伤的是你。”
阿星没动。
她看他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冷静了？”
“有点。”
“我不是冷静。”她把罗盘挂回腰上，“我是知道，生气没用。你今天这一剑，就是教训。”
阿星低下头。
“去躺会儿。”她说，“天亮前还得加固阵脚。”
阿星应了一声，慢慢往里屋走。经过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阵光还没散，地上的朱砂线微微发亮。
他摸了摸桃木剑的剑柄，上面有一道裂痕。
是他刚才劈阵时震出来的。
他握紧剑，走进房间，关上门。
沈无惑站在原地，打开布包，把拓印好的符纸一张张放进去。动作很慢，像在数钱。
最后一张放进去时，她顿了一下。
阵心突然闪了一下。
她回头。
画面又出现了。
不是钱百通。
是一个女人。
穿红色旗袍，手里拿着团扇。站在钱家别墅的花园里，低头闻花。
她抬起头，看向镜头，笑了。
沈无惑猛地合上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