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
沈无惑坐在命馆的主屋里,手里拿着半块裂开的铜钱。刚才那阵怪风过后,她没再点香,也没翻书,就一直盯着墙角看。阿星蹲在门口剥橘子,一瓣塞嘴里,一瓣接着塞,腮帮子鼓鼓的。
“师父。”他含糊地问,“我们真不出手?”
“要出。”她说,“但现在不行。”
她放下铜钱,抓起黄布包甩到肩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动作干脆,眼神比昨天稳多了。
“去城东,找老张头。”她说,“能用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阿星马上跳起来:“那人嘴快胆小,你也信他?”
“我不信他。”沈无惑拉开门,“我只信他欠我人情。”
外面天色发灰,街上湿漉漉的。两人走到菜市场后巷,老张头的卦摊还没收,他人靠在椅子上打瞌睡,胡子一抖一抖。
沈无惑走过去,一脚踩住他摊前的地垫。
老张头猛地睁眼,一看是她,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哎哟祖宗!”他慌忙撑住桌子,“你怎么来了?大清早的……有事算卦?今天不宜见煞星啊!”
“别装了。”沈无惑撩起袖子,露出缠着符纸的手腕,“三年前你摊下那个反噬局,要不是我顺手破了,你现在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老张头干笑两声,摸着脑袋不说话。
“现在外面阴气重,你也感觉到了吧?”她问,“晚上睡不好,做梦总有人拉你脚?”
老张头脸色变了,低头抠指甲。
“不止你。”她说,“西街马半仙画符手抖,北门刘瞎子三天没出门。这不是巧合。”
“可这跟我没关系。”老张头缩脖子,“我没惹谁,安分摆摊,挣点小钱过日子。”
“你摊底下埋的镇魂石,是我给你换的。”她冷笑,“现在你还想装没事?”
空气一下子安静。
阿星站在旁边,突然抬脚踹了一下老张头坐的凳子。力道不大,但把他晃了一下。
“你——!”老张头瞪眼。
“踹你是轻的。”阿星抱臂,“要不是我师父救你,你早就被自己算的灾反噬死了。现在装什么清高?”
老张头张了张嘴,最后叹气:“行吧行吧……你说怎么办。”
“我要拉一支队伍。”沈无惑说,“不为称王,只为活命。你们这些散人再各干各的,迟早被一个个收拾。”
“可……谁愿意跟你干?”老张头搓手,“厉万疆不好惹,钱百通有钱有势。咱们几个街头算命的凑一起,连把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你别说别人。”她说,“先说你自己。出不出这个头?”
老张头犹豫很久,终于点头:“我会画护身符,也会看梦兆。你要用得上,我就帮忙。”
“这才对。”她语气松了些,“不过你猜错一个人。”
“谁?”
“马半仙。”她说,“你以为他不会来?”
话刚说完,巷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脏长衫的男人晃进来,一手拎酒壶,一手摇破扇,头发乱,胡子长。
“谁说我不会来?”他咧嘴一笑,牙都黄了,“钱百通十年前拿我当替罪羊,说我咒塌楼,害我被同行封杀八年!现在想起来我都想吐血。”
沈无惑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查招魂阵的事。”他灌了口酒,“我也查了五年。他们用的不是普通邪术,是改过的古阵法,专门抽怨魂当燃料。”
“你确定?”她问。
“我有个徒弟,死在矿场。”他声音低了,“临死前托梦给我,说听见有人念《招魂引》最后一句——‘逆命归虚,万灵献祭’。”
沈无惑眼神一紧。
这句话,她在玄真子的残卷里见过。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她问。
“没人信我。”他苦笑,“都说我疯了,靠卖假符过日子。可我现在不在乎了。名声没了,命要是也没了,那就真成笑话了。”
沈无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回命馆再说。”
三人回到馆内,阿星搬来几张凳子围成一圈。沈无惑从黄布包里拿出一张旧地图,铺在桌上。
“枯井、矿场、钱家别墅。”她用笔圈出三个点,“这三个地方都有阵痕,方向一致,指向同一个中心。”
“哪?”老张头凑近看。
“还不知道。”她说,“但肯定不在市区。太显眼的地方,他们不敢动手。”
“等等。”马半仙突然抬头,“你说钱家别墅也有痕迹?”
“嗯。”
“我去年去过一次。”他皱眉,“当时就觉得不对。他家祠堂供桌下面压着七张生辰帖,全是小孩的。我还以为是求子,现在想想……怕是镇库用的。”
“童男童女生辰入阵,能养十年阴火。”沈无惑说,“钱百通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点火。”
“点什么火?”老张头声音发抖。
“冥门。”她说,“有人想打开阴阳之间的门,把死人的怨气引出来,炼成‘命劫之气’,用来改自己的命格。”
屋里一下子静了。
老张头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那……我们怎么办?”他结巴,“这种事,我们几个能拦住?”
“我不是英雄。”沈无惑看着他们,“我不想救世,也不想当大师。我就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冲我来?因为我破的局太多?还是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都不是。”马半仙摇头,“是因为你活得久。在这行里,你能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沈无惑笑了笑,没说话。
她点燃一支香,插进炉子。火苗跳了跳,没灭。
“从今天起,我们三个人加阿星,组成临时联盟。”她说,“不分门户,不管以前有没有过节。谁提供情报,谁画符,谁探路,按能力来。”
“那……报酬呢?”老张头小心问。
沈无惑看他一眼:“活下来就是报酬。”
老张头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我可以负责西城区。”马半仙说,“那边我熟,消息多。谁家请过风水师,谁买过符水,我都清楚。”
“你呢?”沈无惑看向老张头。
“我……我能联系几个街头算命的。”他咽了口唾沫,“他们不敢出头,但可以传话。”
“够了。”她说,“只要消息能流动,我们就还有机会。”
阿星站在她身后,默默把几叠符纸整理好,放进包里。
“师父。”他忽然问,“如果他们派人来抓你,我们真能挡住?”
“不一定。”她说,“但我们得让他们知道,抓我,要付出代价。”
门外传来一声猫叫。
沈无惑抬头看了眼窗户,没动。
“今天就到这里。”她说,“回去准备。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一份全市术士名单,不管愿不愿意合作,都要记下来。”
马半仙站起来,拎着酒壶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沈小姐。”
“说。”
“你不怕吗?”
她低头看手里的罗盘,指针微微晃。
“怕。”她说,“但我更烦。”
三人走后,屋里只剩她和阿星。
阿星站在门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
“师父。”他说,“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哪件事?”
“他们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动手?”他挠头,“像是等你一个人反应过来一样。”
沈无惑没回答。
她拿起地图,手指慢慢划过那三个圈出的地点。
然后,她把地图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她眯眼看清楚:
“终南有眼,观棋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