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就走。阿星赶紧跟上,脚步有点乱,像是还没回过神。
“师父,刚才那字……是血写的吗?”他问。
“不是现在写的。”她走得很快,“是以前留下的,只是没人看见。”
阿星咽了下口水:“那我们怎么突然看到了?是不是因为……”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是不是因为阿阴。
沈无惑没回答,手伸进黄布包里摸了摸罗盘。指针还在抖,方向没变,一直指着那口井。
她知道来对地方了。
天黑得快,城西这片老工业区早就没人管了。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闪着昏黄的光。风从排水渠那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烂泥的味道。
他们绕过一堆碎砖,前面是一片空地。
枯井就在中间。
井口不大,盖着一块水泥板,裂缝边上长满苔藓。井沿上用红漆画了个符号,歪歪扭扭的,像小孩乱画。但沈无惑认得,那是“封言阵”的一种,能锁住声音。
活人的声音进不去,死人的声音出不来。
她蹲下来,手指擦过那个符号。漆还没干。
“最近有人来过。”她说。
阿星站在后面,手里拿着手电筒,不敢照过去。“那咱们还下去吗?”
“不下。”她站起来,“东西不在下面,在上面。”
“啊?”
“你看这井的位置。”她指着四周,“三面高墙,一面靠渠,水汽散不掉。这种地方容易藏阴气,也容易被人利用。”
阿星听不懂:“利用?”
“就是当中转站。”她说,“王麻子接收到的信息是从哪儿来的?肯定有个中间点,把消息传到他身上。这口井,就是那个点。”
阿星明白了:“所以有人在别的地方做法,力量顺着水路传到这井里,再连到王麻子?”
“对。”她点头,“这手法很老,不是普通人能懂的。”
她从布包里拿出朱砂笔,在井盖的裂缝处画了一道符。笔尖刚碰上去,纸上就渗出一点暗红,像纸自己流了血。
阿星睁大眼:“它……有反应?”
“说明底下压着东西。”她收起符纸,“整个阵还在运转。”
她让阿星把手机绑在绳子上,慢慢放下去。屏幕亮着,摄像头对着井壁。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井壁潮湿,青砖剥落,有些地方长了霉。镜头往下移,忽然扫到一处凹进去的地方。
阿星喊:“等等!拉回来一点!”
沈无惑停下。
画面停住了。
砖缝之间,有一行字。
暗红色,像是干了很久的血,但字迹清楚:
“民国廿三年,陈玉兰被强占,咬指书冤”。
阿星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这是……遗书?”
沈无惑盯着屏幕,没说话。
她心跳快了一下。
这时,井口吹来一阵冷风。
她立刻抬头。
风里有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幻觉。
是呼吸声。
很轻,像有人贴着耳朵喘气。
她往后退半步,手已经摸到铜钱袋。
井底开始响。
不是回音,是震动。
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下面敲墙。
然后,一个影子出现了。
先是一双脚,穿着旧式布鞋。接着是学生裙摆。再往上,是那张熟悉的脸。
阿阴站在井口边,左手紧紧抓着那支枯萎的玉兰花。她的脸比平时更白,左脸的胎记泛着青光。
她看着井壁上的字,身子微微发抖。
“是我。”她低声说,“我写的。”
阿星后退一步:“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她没看他,眼睛盯着那行血字,“那天晚上,他们把我推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走不了。我不想就这么没了,就用牙齿咬破手指,在墙上写字。写了好多遍……可没人看见。”
沈无惑问:“你是说,这口井,是你死的地方?”
阿阴点头:“那时候这里还不是废地,是个大户人家的后院。井通地下水道,连着城南城北的阴脉。他们选这儿,就是图方便。”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我才明白,他们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是专门挑这种地方害人,让魂被困住,变成传话的工具。”
沈无惑眼神变了:“你现在看到的王麻子,也是这样。”
阿阴抬头看她,眼里有泪,更多的是恨:“一样的手法。用生辰八字炼咒,把人变成接收器。以前只困我一个,现在是一群人。”
她忽然伸手,指向井壁另一侧。
沈无惑看过去。
砖缝里嵌着一小段红线,颜色发黑,末端打了结,和王麻子手腕上的那根一样。
“他们照着我的阵重新布了一遍。”阿阴说,“不只是用井,是照当年的方法,全部复制。”
阿星听得头皮发麻:“所以现在那些被控制的人,都是新的‘我’?”
“差不多。”沈无惑接话,“不同的是,以前只有一个受害者,现在可能有十几个,甚至更多。这井不是终点,是中转站。信息从别处来,经过这里,再分出去。”
她看向阿阴:“你还记得当年是谁动手的吗?”
阿阴摇头:“我只记得地主儿子的脸。真正做法的是个穿灰袍的男人,背着手,一句话不说。他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枚铜钱,上面刻着‘通幽’两个字。”
沈无惑皱眉。
“通幽”钱,民间传说能打通阴阳路。真品很少,大多是假的。但她记得,三年前查案子时,在一个招魂摊上见过一枚。
她正要说话,井底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紧接着,空气变了。
不只是冷,还压人。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住,喘不过气。
阿星腿一软,跪在地上。
“师父……我喘不过气……”
沈无惑一把将他拉到身后,迅速抽出一张符点燃,扔向井口。
火光一闪,空气中出现一道波纹,像水面被打破。
“有人在重启阵法。”她低声说,“我们刚才动了标记,对方知道了。”
阿阴站着没动,身影开始闪烁,像信号不好的画面。
“别靠近井。”沈无惑警告,“你现在出来,容易被拉回去。”
“我知道。”阿阴看着她,“但他们想让我回去。这井是我的锚点,我离得太近,就会被吸进去。”
“那就退后。”
“退不了。”她摇头,“我得说件事。”
她抬起手,指向井壁血字下面的一条裂缝。
“你们看到的字是‘咬指书冤’。可我写完之后,还有最后一句,被砖头盖住了。”
沈无惑眯眼看。
她走过去,用手抠开松动的砖块。
底下露出几个小字:
“莫信穿唐装者,其心如蛇。”
她愣住。
阿星爬过来,看了半天:“这是提醒别人?”
“是给我看的。”阿阴声音发抖,“当年我不知道,死后魂被困住,才一点点想起来。那个穿灰袍的男人,最后换了一身唐装。他笑着对我说:‘你不该写这些,写了也没人信。’”
她看向沈无惑:“所以现在这个人,也在穿唐装。他知道我的事,他在模仿,也在挑衅。”
沈无惑沉默几秒,忽然笑了。
“还挺会玩。”
阿星一脸茫然:“啥?”
“意思是。”她把铜钱收回布包,“有人不但知道老底细,还会用新办法包装旧邪术。这不是普通骗子能做到的。”
她抬头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一半。
井口的风停了。
但那种压迫感还在。
阿阴的身影越来越淡。
“我要回去了。”她说,“这井还在吸我,我撑不住了。”
“下次还能见到你吗?”阿星问。
“能。”她看着他,笑了笑,“只要这井还在,我就不会真正消失。”
她最后看了沈无惑一眼:“小心穿唐装的人。他们不怕你破局,怕的是你记住名字。”
说完,她的身影沉进井里,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井口安静了。
沈无惑站了一会儿,转身对阿星说:“走。”
“这就走了?不继续查?”
“查不了。”她说,“我们现在就像站在电影院门口,知道里面有电影,但没票进不去。得先找到谁在卖票。”
阿星挠头:“那下一步去哪儿?”
“回命馆。”她说,“有人想让我们看到这段记忆,说明它有用。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线索,是时间。”
她往前走,脚步很稳。
阿星跟在后面,忽然想起什么:“师父,你说……那个穿唐装的,会不会就是……”
沈无惑没回头。
“你觉得呢?”
阿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风吹过枯井,井盖上的红漆裂开一道缝。
一滴水从里面渗出来,落在地上,声音很轻。
像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