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站在菜市场门口,手摸了摸黄布包的扣绳。阿星跟在她后面,喘着气把背包往上提了提。
“师父,我们不直接上山吗?”
“上山干嘛?等别人埋伏?”她没回头,“我们要先弄清楚是谁在背后送信。”
阿星挠头:“可这地方……和终南山有什么关系?”
“这里有鱼摊。”她说,“还有王麻子。”
两人走进巷子,一股腥味扑面而来。地上湿漉漉的,混着烂菜叶和塑料布的味道。早上九点不到,摊主们都在叫卖。电动车堵在路口,一个大妈拎着袋子挤过去,差点撞翻豆腐摊。
沈无惑走得很慢,眼睛扫过两边的摊位。有卖古玩的,有卖旧衣服的,也有卖五金杂货的。中间夹着一些奇怪的东西:褪色的符纸贴在木盒上,锈铜镜放在泡沫箱里,还有人吆喝“祖传风水罗盘”,十块钱三个。
她没停下。
走到卖水产的地方,地面更滑了,水泥地泛着油光。角落停着一辆三轮车,铁皮搭的遮阳棚歪了一边,上面挂着“鲜鱼现杀”的牌子。王麻子蹲在桶边刮鱼鳞,穿着橡胶围裙,手上沾着血丝,菜刀咔咔响。
“来了?”他抬头一笑,露出黄牙,“今天不吃素了?”
沈无惑嗯了一声,从布包里拿出黄铜罗盘。手指刚碰到边缘,指针突然抖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把罗盘塞进袖子里。
“黄鱼多少钱一斤?”她问。
“二十八,死的便宜两块。”王麻子站起来擦汗,卷起袖子抹脸。动作有点僵,像是胳膊不太听使唤。
就在那一瞬间,沈无惑看到了。
他左手腕上缠着一段红线,颜色发暗,绕了三圈,末端打了结,结上有一点灰白的东西,像是烧过的粉末。
她心里一紧。
这种线她认识。
不是普通的红绳,也不是辟邪用的那种。这种线要泡过骨灰和朱砂,再用特定时间的日光照七天,最后由施术者吹一口气封住。专门用来绑人的魂魄,叫“牵命线”。人被绑上后,走路像梦游,说话像背书,自己不知道,别人也看不出来。
除非你有能破邪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眼罗盘。
指针还在转,慢了一些,但方向没变——一直指着王麻子的后颈。
阿星站在她身后半步,感觉气氛不对。他本来想笑,可看到师父盯着王麻子的手腕,眼神特别冷。
“师父?”他小声问。
“闭嘴。”她低声说,“别看他手腕,假装挑鱼。”
阿星立刻转身,装作看水缸里的鲫鱼:“这鱼还活着吗?怎么不动?”
“氧气不够。”王麻子答得很快,语气却不太自然,“再等等,我一会儿换水。”
说完他又低头摆弄刀具,动作迟缓,右手抬起时微微发抖。
沈无惑看着他后脑勺的皮肤,隐约能看到一丝红痕,好像皮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牵命线已经入体了。
不是表面附着,是扎进了经络,开始控制神志。
她想起三年前的一个案子。城北有个修车工,天天补胎,突然有一天拿扳手砸了顾客的头,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后来查出来,是有人在他毛巾里缝了这种红线。他睡了七天,人就变了。
王麻子现在这样,估计也快撑不住了。
她掏出一枚铜钱,扔进他面前的零钱罐。
“留着买酒喝。”她说。
王麻子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看你辛苦。”她笑了笑,“早点收摊,别熬夜。”
说完她转身就走。
阿星赶紧跟上,走出十米才敢回头看:“师父,刚才那根线……是不是有问题?”
“有问题。”她脚步没停,“问题很大。”
“要不要把他带走?”
“带不走。”她说,“你现在拉他,他可能会咬你。”
阿星咽了口唾沫:“那怎么办?让他继续卖鱼?等哪天拿刀砍人?”
“他不会砍人。”沈无惑摇头,“这种术法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传话。”
“传话?”
“你注意他说话的节奏了吗?”她放慢声音,“一句话七个字,停顿一秒,再接下一句。太整齐了,不像正常人聊天。”
阿星想了想,确实如此。
王麻子打招呼、报价、解释鱼为什么不活泼,每句话都像提前录好的广播。
“所以他是……被人当喇叭用了?”阿星皱眉。
“差不多。”她说,“有人用他当中转站,定时播放信息。我们收到的草纸信,可能只是表面的。真正的命令,早就通过他传出去了。”
“这也太阴了。”阿星低声说,“连个卖鱼的都不放过。”
“越是普通人,越安全。”她说,“谁能想到一个鱼摊老板,其实是地下情报点?”
两人走到市场外的小巷,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堆着昨天的垃圾袋。沈无惑停下,从布包里拿出罗盘,这次直接摊在掌心。
指针还在轻轻晃,方向没变。
“它还在感应。”她皱眉,“说明线没断,术也没撤。”
“我们现在做什么?”阿星问,“蹲点?等幕后的人来?”
“不。”她说,“我们去找发信号的人。”
“去哪儿找?”
“顺着接收端往上查。”她收起罗盘,“这种术法要有源头,不可能凭空连上。王麻子是终点,那就一定有中转点。”
“中转点是什么?”
“鬼市。”她说,“城里有个地方,专门卖阴货。白天关门,晚上开张。位置不固定,每次换地方,但有一个规律——必须靠近水源。”
“为什么?”
“水能带阴气。”她说,“死人的怨念、邪物的气息,都喜欢顺着水流走。做这种生意的,都会选在河边、井口、排水渠附近。”
阿星明白了:“所以王麻子在菜市场杀鱼,整天泡在水里……他是靠这个维持连线?”
“聪明。”她点头,“他不是随便被选中的。这个人懂行,知道怎么挑容器。”
“容器?”
“人也能当工具用。”她说,“只要改一改,就能变成信号放大器。王麻子现在就是个活的接收塔。”
阿星听得头皮发麻:“那他还救得回来吗?”
“看情况。”她说,“如果魂还在,还能拉回来。要是已经被换了……那就只能超度。”
“什么叫换了?”
“就是身体还是他的,里面住的已经是别人。”她看着他,“你以为他在擦汗,其实是在调频道。”
阿星打了个寒战:“太吓人了……”
“更吓人的是。”她低声说,“这手法很老派,不是厉万疆那种硬来的,也不是钱百通那种贪财的。这是老江湖玩的阴招,讲究慢慢来,一点一点渗透。”
“那会是谁?”
她没回答。
巷子口传来铃声,是附近小学放学了。几个孩子跑过马路,书包甩来甩去。
沈无惑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停下。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草纸信,展开看了一眼。
墨色灰暗,字迹工整。
她把纸对着光,翻过来,在右下角发现了一个小痕迹——一道弯弯的划痕,像一笔画出来的符号。
她眯起眼。
这不是装饰。
这是标记。
一种只有特定人才看得懂的坐标码,意思是“已送达,待确认”。
而这种标记,只在两类人手里出现过:一类是钦天监旧部,另一类是……
她没往下想。
“师父?”阿星见她不动,“怎么了?”
“这张信。”她收起纸条,“不是起点,是回执。”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收到的‘邀请’,其实是人家系统里的一条已读消息。”
阿星愣住了:“你是说……我们从看到信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盯上了?”
沈无惑没说话。
她把草纸折好,放进布包最底层。
然后她转身看向菜市场方向。
王麻子还在摊位后站着,低头摆弄鱼缸盖子。阳光照在他肩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左手,又抬了起来。
袖子滑落。
那根红线,在光下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