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中毒后,食物对他来说单单是生存的本能,不品鉴,不贪吃,因此庆王府的后厨十分清闲,不用费心钻研食谱,即便除夕,也与往常无异。
为了阻止焦虑,赵菁一头钻进了厨房,忙活一个下午,做了几道拿得出手的菜肴。
晚上,刘铎多吃了几口,段洛心情好,顺嘴提了一句:“看来王妃做的菜合您的口味。”惹来刘铎不满的质疑:
“你很闲?”
段洛连忙噤声,猛地想起来,从胸口拿出一个珐琅描金瓷瓶,扶在手中奉上,“对了,今日属下去了京城有名的几家香膏铺,挑了最贵的。”
刘铎怔了片刻,接过香瓶放在鼻端,眸底浮起一丝疑惑,随手放在桌上,又去了书房。
读过几本民间大热的作品,皆是暗讽奸人当道针砭时弊的文章,赵奉先提出为皇上修建行宫,几百万两银子,指望他从自己口袋掏出来,也对不起他太师的称号,自是想方设法地搜刮。
先从百姓入手,巧令名目,层层盘剥,再在国库蚕食鲸吞,民商共愤,罪行滔天,足以将太师推上断头台,太子自然难以逃脱。
二皇子庸碌无能,太子倒台,最大的得利者就是统领禁军的三皇子。
他没有理由不动心。
街巷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再飘忽远去。
段洛适时道:“王爷,安寝吧。”
刘铎从书卷上抬眸,神采清亮,端起茶杯浅饮一口,似想起什么,道,“让她回去吧。”
诚然她可以让自己入眠,身体可以得到短暂放松,但他不喜依赖的感觉,尤其这个人善隐忍逢迎,更让他反感。
“是,王爷。”段洛眉色不解,拱手道。
五更时分,刘铎如常盥洗,练剑,进入书房,段洛瞧着他微沉的脸色,默默摇头。
京城哪个官宦贵族不是妻妾美婢如云,这偌大的庆王府冷冷清清,空空荡荡,雪洞似的,三分病气也能养出七分来,好不容易来了个有烟火气的王妃,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昨夜被遣回来,赵菁整宿睡不踏实,担忧自己的身份随时会被揭穿,灵溪取了粉膏在手中匀散,以指尖涂抹泛青的眼底。
等梳妆完,赵菁吩咐,“你过去问问段侍卫,王爷什么时辰入宫?”
灵溪放下手边的物什,碎步出去。
知道今日要入宫,特地穿了桃红花卉纹锦裙,簪花戴银,也有几分小家碧玉的颜色,到鸿雁居找了仆人带话,站在院门口的梅树下等。
远远看见段洛肩臂宽阔,身形利落的走来,匆匆低头。
待他走近了,才上前两步福了福,“段侍卫,王妃差奴婢来问王爷入宫的时辰。”
段洛手臂抬了抬,“宫里的是晚宴,王妃未时三刻准备就好。”
灵溪点点头,欲言又止,待抬起头来,段洛已走远,她颓然垂下脑袋,走了回去。
赵菁神色恹恹,撑着下巴,百无聊赖摆弄桌上的茶杯,见得灵溪进来,眼睛微微一亮。
“小姐,要未时三刻才入宫,时间还早,要不再补会觉?”灵溪问。
一想晚宴的任务和自己的处境,赵菁整个头脑昏胀,根本无法集中思考,乖乖躺回床上。
这一睡,直到灵溪推她才醒,“王妃该起床梳妆了。”
好在补完睡眠,脸色恢复红润,稍作收拾,换了一套正式的冠服,就到前院的影壁等侯。
她们前脚一到,后脚刘铎也走了来,荀管家将准备的年礼放入另一辆马车。
赵菁对刘铎欠了欠身,“王爷。”
刘铎视若无睹,径自上了马车坐在正中间,大腿微微敞开,赵菁扶着灵溪的手,脚踩马凳掀开车帘,微微一愣,缩手缩脚坐在一侧。
车内沉闷,刘铎闭目养神,赵菁揭开窗帘往外看去,街巷张灯结彩,小孩穿着簇新的棉袄,手举油亮的冰葫芦开怀大笑,她不由得也露出笑脸。
不知锦熙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无忧无虑,转瞬想到和母亲的交易,又一声轻叹。
刘铎将她细微的变化收入眼底,捋了捋袖口,轻描淡写地问,“你说,你有一个女儿?”
赵菁脸色僵住,原来他都听到了,怔愣片刻,垂首躬身,双膝滑到地上,“是,王爷。”
“你不怕我去皇上面前揭发你,治你个欺君大罪?”
“怕。”赵菁脑袋垂得更低了。
“那为何要说?”
“妾身无路可走。”赵菁静默一会儿,眸泛水光。
刘铎手肘撑在膝头,倾身认真地看了看,眼畔润泽,腮颊透粉,哪里有害怕焦虑的样子,有心吓一吓她,
“你猜为什么前面的王妃要死?”
赵菁身子颤了一下,缓缓抬眸看去,“是因为容姑娘。”
刘铎唇角勾起,冷笑,“也不完全是,她们无知,且自以为是,活着本就是占用地方。”
“可这世上有人能堪大任,有人能作小材,本来就是千姿百态,各尽其才的。”赵菁忍不住反驳,发髻上的凤簪步摇轻轻晃动。
“王爷,妾身胸无才志,只求安命苟且,求王爷饶妾身一命。”赵菁重重磕头。
刘铎回身靠在厢壁上,眼眸掠过一丝满意,语气淡淡的,
“起来吧,弄脏了怎么面见圣上。”
赵菁闻言,又磕了几个头,喜道,“谢王爷不杀之恩,妾身愿为王爷做任何事。”
她掌心撑地,起身坐下,抽出手绢抹尽脸上的水痕。
“你打算怎么帮赵太师的女儿当上太子妃?”刘铎眼眸微凝。
赵菁见他语气不详,无法判断他的用意,一五一十道,“晗妹妹本与太子情投意合,又与皇后关系紧密,本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
“只是前段发现府中姨娘设计,嫡庶对换,晗妹妹从嫡女变成了庶女,这样一来,便少了几成胜算。”
“父亲想出一计,让我在皇上面前力赞晗妹妹的品德,同时夸大她的可怜,以打消皇上疑虑,博取同情。”
刘铎拇指习惯性的摩挲指畔,若有所思,“你女儿在他们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