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缺眠的人,对睡眠的饥渴类似被困在沙漠里的人求生的本能。
第一晚他允许赵菁爬上他的床,是因为不想惊动赵太师,引起宫里的关注。对于意外入睡,他也只短暂疑惑。
第二晚她主动送上门来,他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再次入睡。
就在刚刚,身体疲乏到了极点,大脑神经被什么外力干扰,始终不能得到片刻缓解,然而她走近了,身上的气息温浓安静,他只觉得身体里的亢奋在渐渐消失,整个人也彻底放松下来。
段洛让她过来的提议完全出于对他身体的关心,再者王爷睡得好,他也乐得轻松。
刘铎转身,抽出书柜前面架子上的剑,一声清洌尖锐的金属声在空气中回荡,手指抚过雪白剑刃,端详一会儿又放回去,回身道:
“你去坊市找一种,玫瑰带奶香的香膏。”
段洛张嘴,“啊?”,马上反应过来,“是送给容姑娘的吧,属下明日就去办。”
用完晚膳,刘铎在院子里让段洛陪他练了会剑,浑身汗湿,准备沐浴时,赵菁走了进来。
段洛将手里的浴巾交给她,退了出去。
刘铎两手搭在浴桶边缘,眼睛因为休息过比平常锋锐,面容冷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菁脱下外衫,卷起袖子,拿浴巾专注清洗,她并未把眼前的人当成自己真正的夫君,而把他看作是主子,不敢有丝毫逾越怠慢。
更衣时,段洛走来浴室门外禀告:“王爷,书房有人等。”
赵菁眼眸微转,不慌不忙将他的寝衣系好,又拿了干的浴巾绞干湿发,轻轻梳顺,放在暖炉上烘干。
他出奇配合,眉头都未皱一下。
差不多干了,给他半绾了发,这才翩翩出室,去了书房,剩下的交由仆人处置,赵菁披上外衫出门。
走的时候,往书房外瞥了一眼,段洛守在门外。
“王爷,你猜今日我遇上谁了?”凌延峰见他进来,眼底带着不合乎身份年龄的欣喜。
刘铎站了站,扬起眉梢,“有话直说。”
凌延峰嘿嘿一笑,自顾坐下,双手置于膝上。
“今日出门办事,不巧被一场大雨阻住,于驿站里躲雨,”他咽了下喉咙,道,“不想遇见了王妃。”
刘铎若有所思,看着桌面,等他说下去。
“不过这小妇人呛人得很,我在她面前吃了几回瘪,”凌延峰顿了顿,脸色尤带不甘和贪婪,
“王爷什么时候让我吃回来?”
刘铎笑着拿手指点他,“一个弃妇,至于这么心急火燎吗?”
锦衣卫的工作紧张压力大,偶尔需要宣泄,以他的官位,身边不缺美色,但他就是对那晚没得手的赵菁念念不忘,甚至有点废寝忘食的意思,夜里都要梦好几回。
当下也不顾王爷笑话,“反正就是心痒痒。”
要不是相识十来年的老朋友,熟知他的秉性能力,刘铎定会把他当成贪得无厌的好色之徒。
凌延峰见他没反应,想起赵菁说他们同床共枕的话来,问,“难不成王爷也看上她了?”
刘铎眸色一凝,“你脑子里现在就装这些东西?”
凌延峰嗅出危险的气味,忙端正了身子,“您吩咐的事我让人去办了,不过,您确定二皇子会上钩?”
“鱼儿上不上钩,要看饵够不够诱惑,拿到太师打着为皇上修建行宫的名义搜刮百姓的证据,不仅能够扳倒太师,还能为自己扬名立功。”刘铎拇指摩挲指畔,“二皇子早就与太子一党明争暗斗,上次的军械事件太师更是记在了他的头上,屡次在朝堂上给他难堪,他怎么舍得弃掉这个机会?”
谈起正事,凌延峰神情不复轻挑,侧脸线条严峻,“可二皇子是禁军统领,手握重兵,徜若有了声威,咱们如何再斗过他?”
刘铎唇角一边上扬,眼神散发邪气,“我自有他的把柄。”
“后日就是除夕了,在家好好准备过年吧,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要往这处频繁走动。”
王爷为数不多的关心,凌延峰面上一暖,“卑职知道。”
烛火明直,将两人对坐的影子拉长,从少年起延续的默契在静谧的空间里流淌。
凌延峰愉悦的心情在回到府衙时戛然而止,他一拍大腿,自个儿不是去跟王爷要那小妇人的吗?
怎么就空手而归了,他来回踱步,难道王爷舍不得了?
念头刚起,他马上就否定了,认识王爷多年,他何曾对女色动过心,也就容姑娘是个意外。
他把容姑娘看得跟个眼珠子似的,宁可自己受相思之苦,也要把她送去南疆。
如此情深义重,怎么会对这么个女子动情,定是别的什么缘故。
这么一想,他便释怀了。
屋里的婢女端茶走来,放在凌延峰面前。
凌延峰仰头喝下,被烫得一口吐出,将茶杯顿在桌上,“你脑子坏了,这么烫的茶也端来给老子喝。”
婢女摇了摇头,嘴里啊啊不知说些什么。
“下去,下去,别招我烦。”凌延峰不耐烦地摆摆手。
这是他不久前出门办差,在一个破巷里捡回来的,当时的她奄奄一息,全身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
他见过很多将死之人的眼睛,或恐惧,或怨恨,或不舍,鲜少看到求生欲这么强的眼睛,出于好奇,就把人带回了府里。
没想到她命硬,几副草药就把她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不过可惜是个哑巴,问不出什么。
凝玉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堂屋。
这晚,赵菁梳洗过,仍在内室里候着。
三更,眼皮开始发沉,她一下一下打着盹,模模糊糊中听到脚步声,立马站了起来。
更衣洗漱,如常从床尾爬过躺在一边。
赵静默认自己是工具人,一言不发躺在一边,没多久坠入梦乡,梦境的边缘,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你恨你父亲吗?”刘铎一只手枕在脑后,闭着眼。
赵菁转动眼珠,认真回想听到的是不是梦话,从身畔起伏的呼吸声中,她猜测他还没入睡。
“没有爱哪来的恨,妾身无依无靠,只想努力活下去。”赵菁斟酌用词,试图向他表明投靠的心迹。“要不然,妾身也不会明知王爷不喜,仍死缠不休。”
刘铎翻了个身,背对她,胸腔颤动,“说说你小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