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迷惑之际,由四人抬着的黄花梨木轿椅走近。
赵菁俯首,只敢悄悄拿馀光打量。
正午阳光直射,每个人脸上都有或多或少的汗珠,而轿椅上的人一身月白锦袍外披银灰色狐裘,冷肤深眸,骨相优越,面孔苍白泛青,周身笼着低气压。
“王叔,您怎么也来了?”太子刘易笑着上前作揖。
赵奉先眼眸微眯,抱拳道:“今日也没刮风,怎么把您这位贵人给吹来了?”
刘铎一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而后道,“蒙皇兄指婚,太师位高权重,把女儿许配给我这病弱之人,本王过意不去,纵然不适,也该到场为太师庆贺找回女儿。”
本朝皇帝分封三位藩王戍边,就只有这位王爷因体弱多病,生母容太妃又是先帝宠妃,才得以留在京城。
他聪慧好勇,年少成名,又继承了容太妃的美色,当年在京城也是银鞍飒踏的风流人物,只是不知为何在十七岁时染了一场大病,自此深居简出,抬进府的王妃死了一个又一个,流言四起。
不过这位庆王倒是豁达,虽病病殃殃,克死了两任妻子,仍好端端活着。
赵奉先抚须笑道,“多谢王爷美意,仪式就只剩最后一步了,若无要事,就请张大人替小女记名吧。”
庆王伏在膝头的手指轻轻一抬,示意继续。
众人重将注意力放在祠堂里,管家唱:
“主祭裔子赵奉先率合族,谨以香烛清醴,时鲜庶馐,致祭先祖,今适逢赵菁入谱承祧,此女勤勉敦厚,恪守家训,伏惟列祖英灵,庇佑后嗣。”
赵菁虽不信鬼神,但郑重其事的祭词让人莫名肃穆,她恭躬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一旁的张大人托着记好的族谱给在场之人察看,其他人面前不过走个过场,只到了庆王面前,特意停留片刻。
庆王靠坐在轿椅上,眼尾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讽意。
“多谢各位贵人,大臣,请大家移步到前院用宴。”
赵奉先口中说的是众人,却是背对庆王,伸手迎太子,太子躬身以示谦让,率先离开。
随后赵奉先才慢吞吞的转身。
“本王身子不适,就不打扰态势用宴了。”庆王眼眸半垂,看不出情绪。
赵奉手抱拳,略显敷衍:“那老臣就不强留了,王爷慢走。”
见他要走了,赵菁脖颈一松,抬起头来,不期然与那轿椅上的人视线撞上。
赵菁莫名打了一个哆嗦,旋即扬唇婉笑,回应她的是一记漠然的眼神。
贵客们都去了前院,一众女眷则回到后院,赵夫人不知对赵晗说了什么,就见她携婢女独自离开了。
赵菁觑一眼她走的方向,心里暗暗发笑,到底是情窦初开,贵女标杆也有忍耐不住的时候。
不过片刻,赵菁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洗华院廊下,齐嬷嬷正拿着戒尺训斥锦熙。
“不许哭!从前你没学规矩也就罢了,到了夫人跟前,都得学着。”
小锦熙不敢哭,只能扁起嘴巴,一边抽气一边保证,“嬷嬷,我知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打翻碗了。”
赵菁眼神爱怜,却狠心收住脚步,她不可再象往日那般亲近锦熙,而锦熙必须学会适应这里。
赵夫人淡淡的扫了一眼,进入堂屋,显然有话要说。
母亲没发话,赵菁就立在堂中一侧。
“刚才你也见过庆王了,你觉他如何?”
赵菁早已猜到她要问,却不知是何意图,只好如实回答:“王爷身份显赫,容貌俊伟,体格……有些孱弱。”
赵夫人对她的回答很满意,虽有几分小聪明,却也知道分寸。
“他便是皇上指婚的人,让你嫁他,可有委屈?”
“女儿何德何能攀上皇亲,全凭父亲和母亲做主。”赵菁着急表态,却也有些担忧,“只是我毕竟不是完璧之身,还有锦熙,若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赵夫人成竹在胸,淡淡地笑了笑:“这些不用你担心,我们自会安排妥当,你只管安心待嫁。”
这个病秧子王爷府中妻妾全无,膝下无出,想必也是个不中用的,谁还管她是不是处子。
至于锦熙,她已经买通了外祖亲戚,给她换了身份。
如此完美的计划,赵夫人心头大石落下,只看晗儿和太子那边如何发展了。
“你以后就跟着佟嬷嬷好好学规矩,待人接物,日后当了皇族宗妇,才不至于丢了我们太师府的脸。”
“女儿谨遵母亲教悔。”
“去吧。”
忙碌了大半天,赵夫人虽看着荣光满面,到底是年纪到了,疲惫感上来有些精力不济。
赵菁退出堂屋,廊下已经不见了锦熙和齐嬷嬷的影子。
齐嬷嬷心狠手辣,管教下人十分严苛,且是个不惧的性子,一想到锦熙在她面前恐惧的样子,赵菁开始忧心忡忡。
太师府门外,刘铎则换乘了轿辇,坐在车厢里,修长匀称的指节轻轻刮蹭剑眉,眸底幽深冰寒。
“通知李大人了?”
右侧一暗黑飞鱼服男子,满脸杀气,颔首道:“回王爷,李大人已草拟奏疏,明日上奏,这次只怕赵太师有心维护,也只能忍痛了。”
“尾巴处理干净。”
语气如谈论天气般随意,没人知道轻飘飘几字就决定了一个人的性命。
男子点头,“王爷放心,配钥匙的人在我们手里。”说完似有点惋惜,补了一句,“他也是一个能人,只一眼就配出一把一模一样的,杀了倒有些可惜。”
“雕虫小技,也值得堂堂锦衣卫副指挥使大惊小怪?”
凌延峰黑脸露出几颗白牙,“王爷取笑了。”
他和庆王年少相识于武场,平日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私下却保持着不错的关系,十馀年的交情,闲遐之馀,相处颇为随意。
凌延峰凑近了打听,“听说赵太师为了你,专门寻了失散多年的长女回来,王爷今日一见感觉如何?”
刘铎转过头,幽森的目光落在摇晃的车帘上,脑海里浮起那娇艳唇瓣扯出的笑,心里蹦出两个字:艳俗。
凌延峰摇了摇头,庆王府只怕又要多一块牌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