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一刻,街巷中偶有几声狗吠。
门推开的瞬间,赵菁醒转,月婵备了衣饰放在床边,声音和她的脸一样沉稳,“小姐,奴婢给您梳妆更衣。”
话音未落,赵菁趿拉上锦鞋坐在妆台前,对铜镜里的人不好意思的笑笑,“可是我起迟了?”
月婵拿了篦子梳头,动作利落并不粗鲁,“不迟。”
赵菁才缓了气,又听她说:“大小姐已经在夫人那请安了。”差点在凳子上弹了起来,立在一旁的佟嬷嬷皱眉,又难耐地坐下去,“明日,我早些起。”
无人回应,赵菁如坐针毯,任由月婵侍候,终于佟嬷嬷开始教导:
“今日开祠祭祖,小姐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辞仪态,不可过于卑琐,也不可锋芒太露。”
月婵拿了珠钗往她头上插去,赵菁一动也不敢动,喉间低应:“知道了。”
这是敲打她,不可抢了赵晗的风头。
几句话的功夫,月婵将她梳妆完毕,一袭碧色对襟襦裙,杏色腰带轻束,纤薄身形下暗藏玄机,是间于闺阁女子与妇人之间独特风韵。
赵菁顾不上细看,匆匆走出上房。
正院。
赵晗望了门外一眼,同姐妹们笑说,“今日是长姐入族谱的大日子,想必是盛装打扮去了。”
堂中除了坐了赵萱,赵瑜还有其他几位五六七八岁的小姐公子,他们一贯都会提前一刻候着母亲,以示敬意。
赵夫人在内室等人到齐了徐徐出来接见。
若是平时,他们已经请安完回自个院了,而今却在齐齐等一位凭空出来的长姐。
赵萱心里压火,马上接话道:“就她那小家子模样,打扮也是东施效颦,给人添笑料的。”
“二姐这你就错了,我看她样貌倒是不赖,”赵瑜顿了顿,掩口道,“就是外表再光鲜,也是道回锅菜。”
赵萱本来还当赵瑜给她找难受,听完愣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还是三妹的嘴损,大姐你说是不是?”
赵晗表情端娴,也是忍不住吃吃笑了,“就你们俩话多,别带坏了下面的这些弟妹。”
“他们哪里用得着我带坏,没一天不闯祸的,等大哥回来,自有人收拾他们。”赵瑜笑着看小模小样,不安分的弟妹们。
提到大哥,赵晗正色,他这大哥在工部当值,十天半个月的经常不在府上,不知今日会不会回来。
还有那人,上次见面,还是年节入宫参宴。
一别数月,赵晗心如小鹿乱撞,腮上飞起一层红晕。
赵菁走到正堂就看着这一幕,差点吓了一跳,马上敛了神色,朝弟妹们谄笑,“抱歉,我来迟了。”
赵萱轻哼一声,别过头。
“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倒有几分贵女的颜色了,”赵瑜上下扫视,语气里浓浓的妒意和讽刺。
赵晗的羞涩如潮退,嘴角撇了撇。
她也是精心装扮过的,一身胭脂红绡对襟襦裙,云鬓上的垒丝镶红宝石金凤步摇,手上还戴着宫里赏的花卉纹玉手镯,无一不是宣示她的尊贵出众,但赵菁如春水剪影一样出现在众人面前,顿觉自己的光芒都被抢了去。
赵晗没有出言,转头与对面的五妹赵媛说话。
相比林家婆母直白粗鲁的脏话,赵瑜的话听在赵菁耳里,如隔靴搔痒,她压根没往心里去,低头坐在最末的位置上。
赵瑜说话毒辣,但有一句提醒了她,只有在外人面前她才是太师府的大小姐。
她的这一举动让赵晗找回自己的优越感,脸上重新扬起笑意。
内室传来声响,不一会儿,齐嬷嬷打起珠帘,赵夫人走出来,脸色较昨日精神了不少。
“都顾着耍嘴皮子,可还记得规矩?”赵夫人坐在交椅上,面孔不怒而威。
赵晗率先站起来,赵萱、赵瑜等人落后半步与其他弟妹齐齐行礼,“给母亲请安。”
赵夫人点头,目光滑过末尾的赵菁。
“今日给你们长姐入族谱事关整个太师府,你们私底下怎么吵嚷我睁只眼闭只眼,若是当着王公大臣的面一派胡言,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尾音一扬,整间屋子静肃。
赵萱和赵瑜对了眼色,垂首应道:“女儿知错了。”
赵晗也前打岔,笑道:“弟妹们平日吵闹惯了,知道分寸的,就是底下年纪小的,也有婆子管束着,母亲不必担心。”
此言不虚,太师府的儿女不论嫡庶,在正式场合向来拎得清主次,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即便嚣张如丹姨娘,再大的仇恨,也不敢在明面上翻出什么浪花。
赵夫人点头。
太师府的和静家风不全是她宽容持家的结果,更是赵奉先的阴毒手段震慑,但凡有人触了他的逆鳞,死无葬身都算好的。
听风院的玉儿就是例子。
敲打了几句,众人三两结伴离去,赵菁脚步轻移走在最后,廊下小心张望了两眼。
也不知锦熙怎么样了?
虽不能亲近,能了解她的近况也是好的,她不由得认真思量,该想个法子给方嬷嬷找个差事。
辰时四刻,太师府门庭车马罗列。
赵氏祠堂前香案上红烛香炉,三牲瓜果摆满,茶酒飘香,随着门外的鸣锣敲鼓,赵菁与赵晗并排跟在赵夫人身后走进祠堂。
前列的赵奉先捧香过顶,在管家的唱喏下跪拜祖先。
赵菁拈香抬了一眼案桌上的牌位,桐县的爷奶坟头都不知朝哪边,如此煞有介事的供奉,只觉荒诞的可笑,面上却是恭躬敬敬磕头敬香。
赵奉先插了香,身后突然一道尖细的通传,
“太子殿下到。”
众人回身行礼,只见太子一身宽大金色刺绣长袍,自带皇族贵胄气场,眉目轩昂,站在几位老臣面前鹤立青松。
赵晗只一眼耳尖通红,指尖攥紧了袖口,少女心事尽显。
赵奉先率先大步上前,礼部,户部两位大人趋步跟上,齐齐拱手:
“恭迎太子殿下。”
“此次南下巡查,意外找到臣失散多年的长女实乃幸事,劳太子大驾,是老夫和小女的荣幸。”
赵奉先早就准备了一套对外的说辞,原配嫌他年少家贫,带女儿改嫁,此次巡查时偶然得知原配已经去世,女儿孤零零流落在外,这才将她接回了府。
太子刘衡摇了摇手中纸扇,“太师言重,本殿下也就是替父皇办差,顺道拜访。恭喜太师骨肉重逢,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说完,他的目光越过堂中众人,视线定在端庄绰约赵晗身上,微微点头,随后看向她身侧的碧色女子。
“这位就是?”
赵夫人颔首笑回:“正是此女,名赵菁。”
赵菁牢记佟嬷嬷的教导,垂首福身,“小女拜见太子殿下。”
刘衡先是随意一瞥,但见秀美的一段雪颈,不由自主被吸引住,怔愣道:“甚好。”
甚好,这两个字听在赵晗耳中,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激动羞怯的心瞬间被嫉妒的藤蔓裹住,温婉的眼眸闪过一丝恼怒,赵夫人不动声色挡住太子的视线。
“有劳张大人在族谱上记下小女名字。”赵奉先略略抱拳,不忘完成仪式。
张大人举步上前刚拿起毛笔,众人肃穆以待,又听门外侍卫高喊:
“庆王到!”
众人面面相觑,俱是惊愕。
一步喘三口,连皇宫家宴都缺席的庆王来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