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徐府偌大的宅邸沉浸在一片富丽堂皇的寂静之中。ez晓说网 哽薪嶵全
唯有后院深处,徐灵渭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窗户上透出他来回踱步、时而僵立的身影。
回到府中已有半个时辰,但“水月楼”上孙绍安、王廷玉那看似恭维实则隐含挤兑的话语,沈子瑜、谢庭文好奇探究的目光,以及苏小小那若有似无、却始终隔着一层的柔媚,依旧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当然,最挥之不去的,是朱明远那张清丽绝伦、却始终带着疏离与从容的脸。
酒意尚未完全散去,反而在独处的寂静中蒸腾发酵,烧得他心头一片燥热。
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在席间夸下的海口——“后日文会,你们自能见识。”
说得轻巧,可朱明远那油盐不进的态度,犹如一根刺,扎在他向来顺遂的骄傲之上。
“我徐灵渭,杭州徐家嫡子,府学第一才子,西湖剑盟俊彦,要钱有钱,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多少女子投怀送抱,我都不屑一顾!你朱明远,不过一个京城来的书局少东家,就算有些才学,有些姿色,凭什么在我面前摆出这副高不可攀的姿态?!”
他猛地灌下一口早已凉透的浓茶,试图压下心头的邪火,却无济于事。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朱明远那清冷绝艳的容颜,那窈窕有致的身段包裹在素雅襦裙下的想象,以及
最让他血脉贲张的幻想——那样高高在上、从容贵气的女子,最终褪去所有清高与矜持,如同最卑微的奴婢般,匍匐在他脚下,仰望着他,任他予取予求,为所欲为。
那份想象中极致的反差与征服快感,让他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身体微微发热,甚至感到一阵晕眩般的兴奋。
然而,幻想终究是幻想。
现实的冰冷很快浇熄了部分欲火。
朱明远那张客气却疏离的脸,那双清澈却仿佛洞察一切、带着淡淡审视的眼眸,再次清晰地浮现。
她对自己精心准备的诗词“偶有佳作”的评价,对自己刻意展示的才学“尚可”的淡然,以及在府学中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却分明拒人千里的距离
这一切都像一盆冰水,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冷却。
不甘!强烈的不甘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他徐灵渭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女人更是如此!
软的既然不行
一个阴暗而决绝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不再犹豫,走到书案前,拉动一根垂下的丝绳。
书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面容普通到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眼神却阴鸷精悍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躬身行礼:“少爷。”
此人名叫徐晦,明面上是徐府的护卫头领之一,实则是徐灵渭的心腹爪牙,专门替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私事”,尤其是涉及女人的肮脏勾当。
设计陷害、逼良为娼、强取豪夺
徐晦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替徐灵渭“解决”了不少麻烦,也“弄来”了不少原本不从的女子。
“徐晦,”徐灵渭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与一丝狠厉,他背对着徐晦,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后日孤山别业的‘秋日文会’,你给我安排一下。”
徐晦垂首:“请少爷吩咐。”
徐灵渭转过身,眼中已无半分在外的温文尔雅,只剩下赤裸裸的欲望与阴冷:
“文渊书局那个朱明远,你也知道。本少爷给足了她脸面,她却不知好歹。后日文会,是我最后给她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转寒:“若她在文会上,依旧不识抬举,对我毫无回应,甚至让我在沈子瑜、谢庭文他们面前丢了面子”
徐晦心领神会,头垂得更低:“小人明白。少爷的意思是‘老法子’?”
所谓“老法子”,便是徐晦惯用的下三滥手段。
或是在饮食茶水中下药,或是制造意外“英雄救美”后的单独相处机会用药,或是利用密室、迷香等物,总之,务必让目标女子失去反抗能力,任徐灵渭摆布。
事后,往往再以名节、家族威胁,逼迫女子就范,或是直接灭口、伪造意外,手段极为歹毒。
徐灵渭眼中凶光一闪:“不错!‘秋露白’备好。文会场地你提前去熟悉,找好下手和善后的地方。人手要可靠,手脚必须干净!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尤其是不能让她身边可能有的护卫察觉。”
“秋露白”乃一种药性极强的迷情药,无色无味,混入酒水茶汤中难以察觉。
他深知朱明远身份可能不一般,身边或许有隐藏的保护力量,行事必须更加周密。
“是,少爷放心。孤山别业地形小人熟悉,文会布置也会提前打探。‘秋露白’和‘无忧散’都已备齐。人手都是跟了小人多年的,口风紧,办事利落。”
徐晦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无忧散”乃事后使人短暂失忆或精神恍惚的药物。
“很好。”徐灵渭满意地点点头,心中的烦躁与不甘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转化为一种残忍的期待。
“去办吧。记住,万无一失。”
“是。”徐晦再次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融入外面的黑暗之中。
书房内重新剩下徐灵渭一人。
吩咐完毒计,那股被压制下去的邪火与暴戾情绪似乎得到了部分安抚,但身体深处因酒精和阴暗幻想而燃起的欲火却愈发炽烈,烧得他口干舌燥,浑身燥热难耐。
朱明远的影子还在眼前晃动,混合着苏小小方才在画舫上的柔媚姿态,以及过往那些被他“征服”的女子哭泣求饶的脸
种种画面交织,刺激得他血脉贲张。
他走到门口,对外面候着的另一个小厮哑声道:“去,把春杏叫来。”
春杏是他房里的一个贴身侍女,年方二八,容貌姣好,性子温顺,也是他平日里泄欲的工具之一。
小厮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个穿着粉色衫裙、身形窈窕、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少女怯生生地走了进来,还未开口,便被徐灵渭一把粗暴地拉了过去。
书房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内里即将发生的一切。
夜色深沉,徐府高墙之内,雕梁画栋掩映下的,是流淌的欲望与无声的罪恶。
次日,晨曦初透,徐府深院。
徐灵渭一身月白色练功劲装,于庭院中央持剑而立。
他身姿挺拔,面容在晨光下更显俊朗,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昨夜放纵与疯狂后的阴翳,被强行压下,化为一片看似平静的湖面。
长剑出鞘,寒光如水。
他所演练的,正是西湖剑盟核心绝学之一——《春晓剑》。
此剑法取意“苏堤春晓”,剑势灵动变幻,时而如春风拂柳,轻柔缠绵,暗藏杀机;时而如晨鸟初啼,清脆迅疾,直指要害。
招式间讲究意境与剑势的完美融合,需有相当的文学修养与悟性方能得其精髓,在西湖剑盟中亦非寻常弟子可以修习。
徐灵渭确有自傲的资本。
家世显赫自不必说,自身天赋亦属上乘。
文学方面,他是杭州府学公认的第一才子,诗词歌赋信手拈来;
武学方面,不过弱冠之龄,已臻六品【昭武】之境,内力可离体丈许,凝成剑气掌风,在西湖剑盟年轻一辈中亦是佼佼者,颇受盟中长老看重,被视为未来核心培养对象。
此刻,他一招一式施展开来,剑光霍霍,身形翩然,竟在凌厉杀伐之中,隐隐透出一股文人雅士的飘逸风韵。
剑尖破空,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嗤嗤声响,院内几片飘落的秋叶被无形剑气搅得粉碎。
一套《春晓剑》练罢,徐灵渭收剑而立,气息悠长,面色如常,显是内力已有相当火候。
“少爷好剑法!《春晓剑》的‘晓风残月’一式,意境已得七八分真味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适时响起。
徐晦不知何时已悄立廊下,一身黑衣,面容普通,眼神却精光内敛。
他手中捧着温热的毛巾与清茶,态度恭谨。
徐灵渭接过毛巾,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又抿了一口清茶,方才淡淡道:
“勉强看得过去罢了。比起盟中几位师兄,还差得远。”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那抹自得之色却未完全掩饰。
徐晦垂首,不再多言奉承。
他深知这位少爷的脾性,表面的谦逊之下,是极度的自负与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徐灵渭将长剑归鞘,走到院中石凳坐下,目光望向远处天际逐渐明亮的云霞,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昨夜所说之事暂且按兵不动。”
徐晦微怔,抬眼看向徐灵渭,见他神色平静,眼神却幽深难测。
“少爷的意思是明日文会上,不动朱姑娘?”
“不错。”徐灵渭指尖轻轻叩击石桌,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文会是我所办,众目睽睽之下,她若出事,我首当其冲。即便能搪塞过去,也必惹一身骚,于名声有损。为这么一个女人,不值得。”
他语气冷静,全然不复昨夜书房中那副急色狠厉的模样,仿佛真的经过一夜“修整”,恢复了平日的理智与权衡。
徐晦心中却是冷笑。
这位少爷哪里是顾惜名声?
分明是昨夜发泄过后,头脑清醒了些,知道在自家地盘、自己主办的场合作案风险太大,更容易引火烧身。
所谓的“名声”,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托词罢了。
“那暂时放过她?”徐晦试探着问,语气平淡。
“放过?”徐灵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自然不能放过。煮熟的鸭子,岂能让她飞了?只是换个法子,换个地方。”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你去找一伙人嗯,就找苕溪那帮‘芦盗’。”
苕溪流经杭州城西北,河道宽阔,两岸多农田村落,部分地段芦苇丛生,茂密如墙,夜间行船极易遭水匪劫掠。
这些水匪被当地人称为“苕溪芦盗”,神出鬼没,来去如风,官府多次清剿,收效甚微,是杭州城外一害。
徐晦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少爷,为何不找那些与我们全无瓜葛的‘生面孔’?小的认识几条门路,可雇些外来的亡命徒,事后灭口也方便”
“糊涂!”徐灵渭打断他,眼中掠过一丝不屑,“那些亡命徒,为钱卖命,却也最易见财起意,临时变卦。万一他们见色起意,半路动了歹心,或者绑了人后狮子大开口,甚至反过来要挟我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苕溪芦盗虽与我们徐家有些不清不楚的来往,但他们在这杭州地界混饭吃,终究要仰我们鼻息,知道分寸,用起来更‘可靠’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阴狠:“更何况,真出了纰漏,他们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处理起来,也比那些不知根底的外来人‘方便’。”
徐晦心中一寒,立刻明白了徐灵渭的言外之意——用“自己人”,控制力更强;万一事败或需要灭口,处理起来也更“干净”。
“少爷思虑周全。”徐晦恭维一句,又问,“事成之后,将人绑至何处?如何交接?”
徐灵渭眼中淫邪之光一闪而逝,嘿嘿低笑道:“西溪。那里河网密布,芦苇荡比苕溪更广,地僻人稀,傍晚之后鬼影都没一个。我记得西溪深处有个废弃的渔寮,隐蔽得很。就让芦盗把人绑到那里去。”
西溪位于西湖西北,是一片广阔的湿地河网区域,素有“曲水弯环,群山四绕”之称,秋季芦花如雪,景致绝美,文人雅士常去“秋雪庵”赏景。
但因其地形复杂,河道纵横,傍晚之后便极少有游人逗留,确是一处极佳的作案场所。
“至于交接”徐灵渭略一沉吟,“文会结束,朱明远回城途中,必经过西溪附近。让芦盗看准时机下手,得手后放出信号。我会以‘访友’或‘赏夜芦’为由,提前离席,带几个‘可靠’的家丁护卫过去‘解救’。”
他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阴险笑容:“待我‘及时赶到’,击退或擒杀贼人,‘救下’惊魂未定的朱姑娘在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西溪深处,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她一个失了名节的弱女子,还能如何?事后,她非但不会声张,还得感谢我这‘救命恩人’!到那时,是纳是娶,是金屋藏娇还是始乱终弃,还不是全由我说了算?”
徐晦听得背脊发凉,却也只能连声奉承:“少爷此计甚妙!既全了名声,又得了美人,一举两得!英明!”
徐灵渭得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已看到朱明远在他面前楚楚可怜、任其摆布的模样:
“此事必须办得隐秘妥当!你去与芦盗那头目接洽,许以重利,但也要敲打清楚,让他们只劫人,不准伤她分毫,更不准动其他歪心思!事成之后,我自有重赏!”
“是,小人这就去安排。”徐晦躬身应命。
“等等。”徐灵渭叫住他,眼神骤然转冷,声音如同寒冰,“记住,此事若出了半分差池走漏了风声,或者人没绑到,或者绑错了人你知道后果。”
徐晦心中一凛,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他太清楚这位少爷的手段了,外表温文尔雅,内里却刻薄寡恩、心狠手辣。
办事得力自然有赏,可若办砸了轻则断手断脚,重则人间蒸发,连累家人。
“少爷放心!”徐晦将腰弯得更低,语气斩钉截铁,“小人定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绝不出任何纰漏!”
“去吧。”徐灵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饮起来,目光重新投向远方,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徐晦倒退着离开庭院,直到转过廊角,才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徐灵渭所在的方向,随即匆匆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徐府的重重院落之中。
晨光愈发明亮,将徐灵渭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石板地上。
他静静坐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动着,唇边那抹志在必得的笑意,在秋日清晨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森冷。
宝剑的剑鞘倚在石桌旁,寒光内敛。
而一场针对“朱明远”的阴谋,已如这晨间弥漫的薄雾,悄然笼罩向西子湖畔,只待夜色降临,便要露出狰狞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