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室内茶香氤氲,陈洛与柳如丝静候片刻。
门扉轻启,朱明远款步而回,身后跟着一位身着宝蓝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眼间自带一股从容贵气的青年公子,正是曾在江州有一面之缘的张澈。
二人入内,原本清幽的雅室仿佛瞬间被点亮。
朱明远宫装雍容,张澈锦衣玉带,皆是天潢贵胄、公侯世家的非凡气象,寻常人在这等气度面前,难免自惭形秽,束手束脚。
陈洛与柳如丝早已起身相迎。
朱明远行至近前,对陈洛温言道:“陈公子,张公子得知你来了,便与我一同过来。他可对你这位‘江州才子’念念不忘呢。”
她语气轻松,似在缓和方才因她离去而稍显凝滞的气氛。
张澈上前一步,拱手为礼,笑容明朗真诚,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洛:“陈兄,江州匆匆一别,不觉已有两年有余。每每于江南各处,听得那曲《牵丝戏》余音绕梁,便不由想起当日陈兄在云大家画舫之上,一曲惊四座、满堂皆寂的风采。陈兄大才,令人心折。”
他语带追忆,神情不似作伪,显是对当年江州之会印象极深。
陈洛连忙还礼,谦逊道:“张兄言重了。当年不过是一时兴起,偶有所得,承蒙云姑娘不弃,谱曲传唱。当不得‘大才’二字,更劳张兄挂念,实令小弟惶恐。”
他语气平淡,仿佛那首红透江南、令无数人潸然泪下、也让云想容声名更上一层楼的《牵丝戏》,真的只是“偶有所得”。
一旁的柳如丝心中却是掀起了波澜!
《牵丝戏》!
这两年红遍大江南北,从勾栏瓦舍到深宅后院,从江淮河畔到西湖画舫,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哼的曲子!
曲调凄美婉转,歌词缠绵悱恻,将一个牵线木偶与艺人的悲欢离合、身不由己唱得入骨三分,不知赚取了多少痴男怨女的眼泪。
她柳如丝虽行走江湖,却也听过数次,甚至私下也觉此曲堪称绝妙,非大才情者不能为之。
她万万没想到,这首名动江南的曲子,竟然是出自眼前这个看似惫懒、实则满肚子算计的“臭弟弟”之手!
怪不得!怪不得那云想容对他倾心相待!
一个能作出如此动人心魄曲子的男人,哪个以才情自诩的女子能不心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涌上柳如丝心头。
有恍然大悟,有对陈洛隐藏才情的惊叹,更有一种……难以抑制的酸意与不平。
这个冤家!有这般本事,也从未见他为自己写过只言片语,作过一首曲子!净想着去讨好外头的红颜知己了!
她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微笑,心中却已将陈洛翻来覆去“数落”了好几遍。
此时,陈洛侧身,向张澈介绍道:“张兄,这位是我表姐,柳氏,亦是杭州人士。”
他介绍得简单,却点明了关系与籍贯。
张澈目光转向柳如丝,见她穿着华贵端庄,其容貌之盛,气度之从容明媚,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江湖女子特有的锐利与洒脱,绝非寻常女子。
又听是陈洛表姐,杭州本地人,心中更是不敢怠慢,忙拱手道:“原来是柳姐姐,在下张澈,这厢有礼了。陈兄才情绝世,想必柳姐姐亦是兰心蕙质,今日得见,幸甚。”
柳如丝盈盈还礼,声音娇柔:“张公子过誉了。妾身不过一介女流,岂敢与表弟才情相比。倒是张公子与朱姑娘光风霁月,令人心折。”
她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既捧了对方,也不失自家身份,让张澈和朱明远眼中都闪过一丝赞赏。
朱明远见状,微笑着招呼众人重新落座:“都坐下说话吧,站着倒显得生分了。”
室内气氛因张澈的加入,更添几分活跃。
朱明远目光扫过陈洛与柳如丝,略一沉吟,似是下了决心。
她端坐主位,神态依旧雍容,语气却比方才更加郑重清晰:
“陈公子,柳姐姐,今日既蒙二位前来,又蒙张世子在侧,有些事,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她顿了顿,声音清越,“我本名朱明媛,乃当今圣上亲弟、徐王朱允熙之女,蒙圣上恩典,受封南康郡主。”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郡主”封号,陈洛与柳如丝仍是心头一震,立刻便要起身行礼。
朱明远——南康郡主朱明媛却抬手虚按:“私下相见,不必多礼。我化名朱明远,一则是为游学方便,二则也是不想被身份所累,能与诸位以文会友,以诚相交。”
她语气诚恳,目光清澈。
接着,她又看向张澈:“这位张公子,乃是当今英国公世子,张澈。”
英国公世子!开国名将张胜之后的顶级勋贵继承人!
陈洛与柳如丝再次动容。
陈洛此前虽觉张澈气度不凡,必是贵胄,却未料到竟是英国公世子!
柳如丝更是暗忖,怪不得能有这般气度,原来是顶级将门之后,未来国之柱石。
张澈对二人拱手一笑,算是再次见礼,态度依旧温和,并无倨傲。
朱明媛继续道:“我与张世子,皆是因仰慕江南文风鼎盛,加之家族有些安排,便索性隐藏身份,在杭州府学挂了个名,算是体验一番士子生活,读些书,交些朋友,也看看这江南的人情风物。”
她这番坦诚,既解释了身份,也表明了态度——她并非以郡主之尊来居高临下,而是以“朱明远”这个身份,真心想与有才学、有见识之人交往。
陈洛心中明镜似的。
这番话看似坦诚,实则也是一种姿态和筛选。
对方亮明如此显赫身份,既是信任,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与考验。
接下来自己的应对,将直接影响未来与这位郡主乃至英国公世子的关系走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神情变得愈发恭谨而沉稳,再次起身,与柳如丝一同,向朱明媛和张澈郑重行了一礼:
“在下不知郡主殿下、世子殿下驾前,先前多有失礼,还请殿下恕罪。能蒙殿下不弃,以诚相待,实乃在下三生之幸。”
这一次,朱明媛没有阻拦,坦然受了这一礼。
待礼毕,她才温言道:“陈公子,柳姐姐,快请坐。方才说了,私下场合,只论才学交情。我依然是朱明远,张兄也依然是张澈。”
话虽如此,身份揭晓后,室内的气氛终究与之前不同。
一种无形的、属于天家与顶级勋贵的威仪,悄然弥漫。
但朱明媛与张澈的态度依旧亲和,尤其是张澈,似乎对陈洛的“才情”确实念念不忘,又将话题引回了诗词歌赋、江南文坛趣事上,倒也冲淡了不少拘谨。
柳如丝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对陈洛的“能耐”又有了新的评估。
能让一位郡主、一位国公世子如此看重,甚至主动亮明身份相交,这小子……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而那首《牵丝戏》,此刻在她心中,似乎也变得更加沉甸甸起来。
那不仅仅是一首曲子,或许,还是敲开某扇常人难以企及之门的敲门砖。
雅室内,茶香依旧,言谈渐欢。
窗外的杭州秋日,阳光正好,仿佛也为这场跨越了身份壁垒的会面,镀上了一层柔和而意味深长的光晕。
身份如一层薄纱被轻轻揭去,雅室内的空气微妙地流动着。
柳如丝虽见惯风浪,自身亦是六品高手、江湖闻名的“玉罗刹”,但骤然面对一位当朝郡主、一位国公世子这般顶级的天潢贵胄、将门翘楚,那份源自世俗尊卑与权力层级的无形压力,仍让她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矜持与审慎,言谈举止虽不失风度,却难免比平日多了丝拘谨。
反观陈洛,却似松了口气,神情反而更显从容。
先前不知对方底细,如同在薄冰上行路,时刻担心言行不慎触犯未知的禁忌。
如今对方主动坦诚,既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恩示,又何尝不是一种认可与接纳的信号?
意味着在对方眼中,他陈洛有资格以“朋友”或“值得交往之人”的身份,踏入这个圈子。
既如此,他便可以放下不必要的顾虑,专注于如何“投其所好”,如何在这场新的交往中,既保持自我,又能赢得更多的好感与资源。
他顺势提起江州旧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怀念:“说起当年江州画舫一聚,真令人怀念。云姑娘的画舫沿河徐行,江州夜景朦胧如画,大家行酒令、联诗句、猜灯谜,才思碰撞,笑语欢声,仿佛就在昨日。”
朱明媛闻言,明眸中亦泛起笑意,接口道:“可不是么。那晚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便是陈公子你。”
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促狭,“大家正玩得兴起,却见你与云姐姐悄然离席,转到屏风后私语良久。当时席间诸人,包括我与张世子,可都暗自揣测,莫非陈公子与云姐姐……”
她顿了顿,掩口轻笑:“结果后来云姐姐告诉我们,你竟是在向她讨教画舫经营、乐曲编排、乃至招待往来宾客的种种琐事与门道!真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她语气轻松,显然此事在她记忆中颇有趣味。
柳如丝在一旁听得,心中暗道:原来根子在这儿!讨教是假,借机亲近勾搭才是真!这臭弟弟,早就对云想容那狐媚子存了心思!
她忍不住飞了陈洛一个白眼,只是碍于场合,未能发作。
陈洛面不改色,坦然笑道:“让郡主见笑了。陈某当时初涉商事,见云姑娘将画舫打理得井井有条,宾客如云,便厚颜请教一番。云姑娘古道热肠,不吝赐教,令陈某受益匪浅。”
朱明媛含笑点头,似又想起什么,问道:“当日席间,还有两位江州府学的女公子,楚姑娘与林姑娘,亦是才思敏捷,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她们对陈公子你……”
她话未说尽,但眼中了然的笑意,已表明她当时便看出了林芷萱与楚梦瑶对陈洛的不同寻常,这也正是她后来对陈洛产生好奇、进而赠玉相邀的原因之一。
“不知此次乡试,她们可曾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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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直安静品茶的张澈也放下茶盏,笑着插言:“还有那位柳姑娘,活泼伶俐,很是爽快,不知是否同来?”
他对柳芸儿的印象倒是不错。
至于同样在场的宋青云,在两位贵人眼中,似乎确实未能留下什么突出的印记,并未特意问及。
陈洛如实回道:“劳郡主、世子挂念。楚姑娘、林姑娘、柳姑娘,还有宋兄,此次皆来杭州应试,如今都与在下同住在青云街的闻喜楼,静候放榜。”
“如此甚好!”朱明媛闻言,抚掌轻悦,“上次我与张世子去江州,承蒙诸位热情接待,此番诸位来到杭州,无论如何,也该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她语气真诚,带着不容推拒的亲切,“既然大家都在,不如明日便由我与张世子做东,邀诸位一聚,也算为你们接风洗尘,庆贺乡试终了,如何?”
陈洛心中微动,这无疑是进一步拉近与郡主、世子关系,也让林芷萱等人拓展人脉的良机,自然不应错过。
他拱手道:“郡主与世子盛情,我等感激不尽。若是诸位同窗得知能再与郡主、世子相见,定然欣喜万分。”
朱明媛见他应下,更是高兴,当即拍板:“那便这么说定了!明日一早,我与张世子便去闻喜楼接你们。先带你们泛舟西湖,览湖光山色,待午时,便移步‘湖心楼’,我着人备下雅间,咱们便在那湖心亭上,临波把盏,品茗论文,岂不快哉?”
湖心楼!
陈洛虽初来杭州,却也听说过其名。
位于西湖湖心亭,非寻常酒楼,乃是一处需乘画舫方能抵达的顶级景观餐饮胜地,以“湖鲜即烹”为招牌,现捞的西湖醋鱼、莼菜羹等时鲜堪称一绝,佐以特酿的龙井茶酒,风雅绝俗。
只是价格昂贵无比,且非达官显贵、名士豪商难以预订,是杭州士大夫阶层宴请贵宾的首选之地。
郡主以此相待,足见诚意与重视。
“让殿下如此费心安排,实在过意不去。”陈洛诚恳致谢。
朱明媛摆摆手:“陈公子不必客气。对了,你们一行共有几人?我好安排画舫与席面。”
陈洛略一思忖。
明日之聚,重在叙旧与亲近,人数不宜过多,也不宜让不相干之人参与。
相识的楚梦瑶、林芷萱、柳芸儿、宋青云自然要叫上,加上自己与表姐柳如丝,正好六人。
至于张明远、赵文彬等其他同窗,虽也相熟,但与此事关联不大,贸然邀请反而不美。
他当下回道:“回殿下,连我在内,共六人。”
“六人……加上我与张世子,还有我准备叫上的杨文轩,刚好。”朱文闺点头,“杨文轩出身江州府,与你们也算有同乡之谊,正好一同热闹。”
事情议定,气氛愈加热络。
又闲谈片刻,陈洛见时辰不早,便与柳如丝起身告辞。
朱明媛与张澈亲自送至“听雪轩”门口。
临别时,朱明媛特意叫住陈洛,神色认真了几分,低声道:“陈公子,柳姐姐,今日我将与张世子的身份坦言相告,实是觉得与陈公子一见如故,不愿以虚言假饰相交。此事,还望二位暂且保密。”
她目光清澈,带着一丝恳切:“我化名入学,本意便是想远离京中喧嚣,以寻常士子身份在江南读书游历,体验一番真正的士林生活。若身份泄露,这书……怕是也就读不成了,也会平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陈洛肃然,郑重拱手:“殿下放心。今日之言,出得殿下之口,入得我二人之耳,绝不会从我等口中泄露半分。我二人必守口如瓶。”
柳如丝也敛容道:“殿下以诚相待,我等感佩于心,定当谨守秘密。”
朱明媛这才展颜一笑:“多谢。那……明日闻喜楼见。”
“明日恭候殿下、世子大驾。”
离开文渊书局,走在熙熙攘攘的杭州街头,柳如丝长长舒了口气,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也随之散去。
她侧头看向身边步履从容的陈洛,忍不住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哎哟!姐姐,这又是为何?”陈洛吃痛。
“为何?”柳如丝美目圆睁,压低声音,“南康郡主!英国公世子!臭弟弟,你倒是真会‘交朋友’!还有那《牵丝戏》……回去再跟你算账!”
陈洛知她心中积了诸多“不满”,只得告饶:“好姐姐,回去慢慢说,慢慢说。眼下,是不是该先回闻喜楼,通知那几位明日有‘贵客’邀约?”
柳如丝哼了一声,算是暂时放过他。
两人加快脚步,向青云街方向行去。
秋高气爽的杭州,满目繁华,而明日西湖之约,似乎又将为这趟杭州之行,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是柳如丝心中,除了对明日聚会的期待,更多了几分对陈洛这“惹事”能耐的无奈与警惕——这家伙,走到哪儿,似乎都能搅动一池意想不到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