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徐凝一家准备启程回府。
他们朝瓜棚的方向挥手告别,紫云只是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摆了摆手,连草帽都没掀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紫云依旧独自守在这条溪边。
第七年,第八年,第十年……几乎每年春天,徐凝都会带着孩子们来这里踏青。
她和紫云渐渐熟络起来,紫云时常会留一些格外清甜的水果给她。
徐凝总是会特意多买些苹果带回去。
转眼间,十五年,二十年过去了。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紫云也从最初的百无聊赖,变得有些期待每年的这个时候。
因为徐凝总会跟她分享家里的趣事,或是生活中的烦恼。
紫云就静静地听着,就像当年失忆的李烟景倾听徐凝说话那样。
徐凝曾邀请紫云离开这里去城里生活,
紫云总是摇头:“不走,这里有我要守护的东西。”
徐凝以为她舍不得这片瓜田,而紫云心里想的,是地下闭关的李烟景。
第二十五年,徐凝和程盛陪着年迈的父母一起来。
第三十年,徐凝独自驾着马车来了,跟紫云讲着各种光怪陆离的故事,说起边境战事又起,丈夫为国事操劳。
第三十二年,她一脸愁容地来了,告诉紫云,她的一个孩子在战场上没了。
第三十五年,父亲的去世让她备受打击,母亲也没能熬过去,但她最终挺过来了,因为她始终记得哥哥说过要坚强。
第四十年,五十多岁的徐凝再次来了,这次是和丈夫一起,
两人在瓜摊上放下一锭金子,没有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临走时,徐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又过了一年春天,紫云望着溪水,轻声嘀咕:“主人,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出来啊……”
话音未落,天地骤然变色!
原本晴朗的白天瞬间化作繁星璀璨的夜空,星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耀眼。
一道巨大的蓝色光柱,从小溪深处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连凡人都能察觉到不对劲,纷纷惊恐地指向天空:
“快看那边!天怎么突然黑了!”
“好奇怪啊,就那一块地方黑了!”
远在元武国附近的修仙者们更是心中一震,立刻意识到有大事发生:
“如此惊人的灵力波动……快!立刻上报宗门!”
溪边的紫云一把甩开草帽,激动地跳起来,朝着天空大喊:
“主人!加油啊!你可一定要成功!不然都对不起我这几十年来给你劈瓜守摊啦!”
只见漆黑的夜空中,一颗金光灿灿的金丹虚影缓缓凝聚浮现。
紧接着,周围星空中的星辰仿佛被唤醒,纷纷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一个庞大无比的蓝色星球虚影在苍穹中显现,带着浩瀚无边的威压笼罩下来。
星球表面流淌着一道道湛蓝的光带,这些光芒如同受到召唤,纷纷投向那金丹虚影!
精纯的灵力、磅礴的妖力,还有那神秘而强大的星辰之力,
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此刻竟完美地交融在一起,源源不断地注入金丹之中!
身处地底深处的李烟景神色平静如水,单手掐诀,运转起玄奥的十三轮回术。
人世间的七情六欲、悲欢离合,此刻仿佛都在他掌中流转、明悟。
他张口吞下了当年从云岚身上提取出的心魔珠,心中默念:
“星空族血脉本无心魔困扰,但我既踏上修仙之路,若不经历心魔考验,又如何算得上圆满?”
他捏碎心魔珠,一丝丝漆黑的气息钻入他的眉心。
刹那间,李烟景的意识陷入了一个由过往记忆编织的幻境——那是云岚曾深陷兽潮围攻的险境!
突然,一个黑影凝聚成形,化作了彭璎的模样,它按照心魔的惯常套路,
模仿着彭璎的举止,说着只会对云岚起作用的话语,试图扰乱李烟景的心神。
李烟景在心中淡然一笑,识海清明如镜:
“这等幻象,对我无用!”
他意念一动,抬手挥出一拳,那黑影便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
溃散的黑气并未消散,反而被李烟景吸收转化为精纯的蓝色星辉,反哺回金丹之内!
金丹的虚影承受着三种力量的疯狂灌注,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发出“喀喀喀”的脆响!
最终,在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中,整个金丹虚影猛然炸裂!
紫云在下面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失声道:“失败了吗?!”
然而,画面仿佛瞬间静止!
紧接着,天空骤然凝聚出一片赤红如血的劫云!
云层中,五十四道细小的雷霆竟然融合成了九道粗壮无比、赤红刺眼的巨型天雷,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
狠狠劈向金丹爆炸的中心!
李烟景不惊反喜,朗声道:“来得正好!便借你这天雷之威,助我冲破这最后的壁垒!”
“轰轰轰——!”
九道赤红天雷接连轰下,金丹终于彻底崩碎!
紫云紧张得屏住呼吸:“成功……了吗?”
只见金丹破碎后,并非化为齑粉,而是如同琉璃碎片般四散飞溅。
碎片中心,一个极其微小、与李烟景容貌一般无二的小人儿悄然诞生!
那小人儿张开小口,疯狂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力量——残余的灵力、妖力,以及天劫过后短暂存在的精纯星辰之力!
他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壮大!
最终,一个通体流转着蓝色星辉、宛如星辰化身般的元婴彻底成型——
这正是李烟景的元婴!
元婴成型瞬间,便化作一道蓝光,倏地没入地下!
一息……两息……十息……
天空中的异象渐渐平息,黑暗褪去,恢复成白日的模样,阳光重新洒在紫云身上。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怎么又突然……”
“轰!”
她身旁的溪水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道巨大的水花!
紫云猛地转头,只见李烟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水面之上,
凌空而立,周身气息渊深如海,连溅起的水花都仿佛畏惧般自动避开他!
紫云惊喜交加,声音都带着颤抖:“主……主人!你成功了?!”
李烟景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向前迈出一步——身影一闪,便已出现在紫云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紫云的头发,眼中带着深深的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嗯,成功了,这些年,辛苦你了。”
紫云见李烟景功成出关,欣喜万分,连忙将手中那把用惯了的西瓜刀递过去:“主人!给!”
李烟景含笑点头,伸手接过。
只见那柄看似普通的土黄色菜刀在他掌心灵光流转,眨眼间便恢复了紫霄仙剑原本的凛冽模样,剑身紫电隐现。
接着,他心念微动,一旁的朱云弓也化作一道红光,被他收入储物戒中。
“我们该走了,紫云。”
李烟景感应到远处有多道气息正飞速靠近,沉声道,“动静太大,引来不少窥探。”
“明白!”紫云应声,手脚麻利地将瓜摊上熟透的瓜果一扫而空,全塞进自己的储物袋中。
她习惯性地想要现出蛟龙原形载主飞行。
李烟景却轻轻摆手:“不必。”
紫云眼睛一亮,立刻会意,兴奋地挽住他的胳膊:“好嘞!”
只见李烟景揽住紫云,一步随意迈出——
下一刻,两人的身影如同水纹般荡漾了一下,瞬间从溪边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正是元婴修士方能掌握的瞬移神通!一步踏出,便可跨越山河,远非结丹修士的遁速可比。
更何况李烟景根基远超寻常元婴,他不仅灵力浩瀚如海,更是以星空族无上秘法结婴成功,
肉身强度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许多深藏于血脉中的星空族秘术,如今也已能够随意施展!
李烟景带着紫云瞬移消失,下一刻,两人已出现在徐府外街道一处僻静的阴影角落里。
紫云站稳身形,惊叹地环顾四周:“哇!主人!这……这也太厉害了吧!一下子就到了!”
李烟景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修炼,有朝一日,你也能做到的。”
紫云用力点头,眼中充满向往:“嗯!我一定会加倍努力的!”
李烟景望向不远处那座熟悉的府邸,目光柔和了几分:“走吧,我们该去看看她了。”
紫云也收起嬉笑,认真道:
“是啊主人!凝儿她……这么多年,一直像等待家人一样在盼着你呢。”
说着,她一拍储物袋,掏出几个圆滚滚的大西瓜,
“你看,连见面礼我都准备好啦!”
李烟景看着那硕大的西瓜,不由轻笑摇头。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溪边原本寂静的天空突然泛起一阵涟漪!
两名身着统一水蓝色道袍的修士凭空出现,个个气息渊深,显然都是元婴修士!
紧接着,更多驾驭着各色遁光的金丹修士也陆续赶到,悬停在半空,
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下方残留的惊人灵力波动和平息后异象。
为首的一名蓝袍元婴老者抚须沉吟,对身旁的师弟道:
“师兄,依你看,方才那结婴天象,是否是某位散修所为?”
那位被称作师兄的中年元婴修士面色凝重,缓缓摇头:
“师弟,此等引动星辰、异象恢弘的结婴过程,绝非寻常!
我修行数百载,也闻所未闻。
此人根基之深厚,恐怕远超你我想象!
必须找到他!若是无门无派的散修,务必尽力招揽入宗!
一位强大的元婴修士,便是一个宗门未来的基石啊!”
师弟连连点头:“师兄所言极是!我这就吩咐下去,让门下弟子多加留意,一有线索,立刻回报!”
“好!有劳师弟了!”师兄颔首,随即袖袍一挥,再次瞬移消失。
李烟景缓步走在通往厅堂的熟悉小径上,紫云紧跟在他身侧,
有些疑惑地左右张望:“咦?主人,这府里怎么这么安静?
我记得以前院子里好多丫鬟仆从来回走动的呀。”
李烟景目光平静地扫过略显空旷的庭院,轻声道:“世事变迁,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正说着,紫云眼尖,瞧见廊下有个熟悉的身影,立刻挥手喊道:“徐凝!徐凝!”
旁边的小玲闻声转头,看清来人后,惊喜地搀住身旁的老妇人:“小姐!小姐!有客人来了!”
徐凝的视力似乎不大好了,眯着眼朝声音方向望了望,声音带着些沙哑:“谁啊?是谁来了?”
紫云几步跑到她面前,弯下腰,指着自己的脸:“是我呀!溪边那个卖瓜的!您还认得我吗?”
李烟景温和地提醒了一句:“你把那瓜放下,她或许更能想起来。”
紫云一拍脑袋:“对哦!”
连忙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大西瓜,小心翼翼地放在徐凝脚边的石阶上。
小玲一看那瓜,再仔细端详紫云的面容,顿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小姐!小姐!是……是那位姑娘!还有……还有……”
她的目光转向缓步走来的李烟景,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徐凝拄着拐杖,脚腕似乎有旧伤,她颤巍巍地弯下腰,摸了摸那冰凉的西瓜,
又抬头努力辨认着紫云,终于想了起来:“是你啊……溪边那个种瓜很好的姑娘……”
紫云用力点头,侧身让开,指向身后的李烟景,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不止我呢!您再看看,谁跟我一起来了!”
徐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当她的目光落在李烟景脸上时,
整个人猛地一震!她手中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泪水,
嘴唇哆嗦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是……哥……?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李烟景站在原地,看着徐凝一步一挪地向他走来。
紫云连忙上前搀扶住她。
徐凝佯装生气地轻轻拍了下紫云的手臂:“你这丫头,还骗我说没见过我哥哥!”
紫云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那不是……主人正在闭关的关键时候嘛,不能被打扰呀。”
徐凝走到李烟景面前,颤抖地伸出手,先是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又仔细摸了摸他的骨骼,
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哥……你怎么……一点都没变老啊?还是当年送我出嫁时的模样……”
李烟景任由她确认,温和地回答:“嗯,哥哥不会再老了。”
徐凝闻言,深深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和庆幸:
“是啊……一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我有时候真害怕,怕你再晚些来,会看到我老得走不动路、认不出人的样子……”
李烟景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拂过她的双眼。
一道柔和的灵光闪过,徐凝原本有些浑浊的双眼瞬间变得清澈明亮!
她感觉周身一轻,那些纠缠多年的旧伤隐痛竟消失无踪,连佝偻的腰身都挺直了许多,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真切的变化让徐凝再也抑制不住情绪,
泪水夺眶而出:“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有你在,什么都能变好!”
李烟景微笑着点头:“是啊,在我心里,你也一直是从前那个活泼爱笑的凝儿。”
徐凝却慌忙用手背擦掉眼泪,带着点倔强和羞涩对身旁的小玲说:
“不行不行!玲儿,快扶我去梳妆打扮一下!我不能让哥哥看到我现在这副憔悴样子,我要让他看到我从前的模样!”
李烟景轻轻拉住她的手,目光温暖而坚定:
“凝儿,在哥哥眼里,你无论何时,都是最美的样子,一直都是我记忆里那个妹妹。”
听到这话,徐凝所有的坚强瞬间瓦解。
她再也忍不住,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一头扑进李烟景的怀里,紧紧抱住他,肩膀微微抽动,
仿佛要将这四十多年的思念、等待、以及岁月带来的所有不甘和委屈,都在这个拥抱中宣泄出来。
李烟景从袖中取出一个莹白的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
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递到徐凝面前:“凝儿,这个给你。”
徐凝好奇地接过,丹药在掌心微微发热:“哥,这是什么呀?”
李烟景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得像在哄孩子:“尝尝看,跟糖葫芦一样甜呢。”
徐凝对哥哥的话深信不疑,将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磅礴的生机之力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她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仿佛枯木逢春。
最神奇的是,她鬓边的白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转黑,松弛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有弹性,佝偻的腰身也挺直了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她看起来竟像是回到了三十岁左右的模样,连原本沙哑的声音都变得清脆悦耳!
徐凝难以置信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和头发,眼眶又红了。
李烟景将整个玉瓶塞进她手里,温声道:“此丹名为长春丹,一年服食一颗,可保你容颜常驻,身体康健。”
徐凝却将玉瓶推了回去,用力摇头,声音带着哽咽:
“不……不用了,哥哥,有你这句话,有你在身边,我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
李烟景坚持将瓶子放回她掌心,目光坚定:“收下吧,哥哥答应你,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
徐凝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真的?!哥你说真的?!”
她激动地抓住身旁小玲的手臂,“玲儿!你听见了吗?哥哥说他不会走了!”
小玲也喜极而泣,连连点头:“听见了小姐!少爷亲口说的,不会走了!”
李烟景含笑点头,转而问道:“听紫云说,你生了一对可爱的丫头,取名平平安安?她们现在在哪里?”
徐凝闻言,她习惯性地拉起李烟景的手,
就像那时候那样,引他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哥,你坐!这事儿说来话长……”
李烟景顺从地坐下,又递出一颗长春丹递给小玲:“玲儿,你也吃一颗吧,这些年辛苦你照顾凝儿了。”
小玲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谢谢少爷!”
徐凝整理了一下思绪,轻叹一声:“哥,这四十年的故事……有点长”
李烟景随手拿起石桌上的干净手帕,如同多年前一样,自然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
柔声道:“时间还长,哥哥有的是时间,你慢慢说,我都听着。”
徐凝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
她仰头看了看熟悉的天空,又看了看眼前的桌椅,仿佛从这里开始,就能回到过去。
她开始娓娓道来,将这四十年的风风雨雨、悲欢离合,一点一点地讲给哥哥听。
说到动情处,还是会忍不住停顿,落下泪来。
每当这时,李烟景便会接过紫云适时递来的、切得整整齐齐的西瓜,递给徐凝。
徐凝咬一口清甜的瓜瓤,总会感叹:“真甜啊!紫云姑娘,你这瓜是用什么种的?”
紫云在一旁笑嘻嘻地答:“就用那小溪水浇的呗!嘿嘿!”
李烟景始终安静地听着,目光温柔,仿佛要将这错过的四十年时光,一寸一寸地补回来。
夜色渐深,星光洒满庭院,只有徐凝轻柔的叙述声和偶尔的虫鸣,交织成这个夏夜最动人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