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恰逢仙门大开，下山遴选弟子。
消息传来，整个城镇都为之轰动。
徐家也早早地带着徐凝，与何艺一家汇合，来到了城镇中央那片宽阔的广场。
此处早已人山人海，云集了城中几乎所有家世显赫的子弟，以及众多自诩天赋异禀的少年少女，
个个翘首以盼，气氛既紧张又兴奋。
徐凝踮着脚张望，好奇地问身旁的何艺：“你见过真正的仙人吗？会不会真的头生双角、脚踏祥云啊？”
何艺摇摇头，眼中也满是憧憬：
“没见过！不过肯定仙风道骨，跟我们凡人不一样！说不定啊……”
她狡黠一笑，压低声音凑近徐凝耳边，
“就跟你们家那位铁蛋似的，是块冷冰冰的木头！
我看他那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倒有几分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呢！”
徐凝被她逗笑，正要接话，一旁的徐父连忙低声制止：
“嘘！两个丫头片子，莫要胡言乱语！仙人岂可妄加揣测、心存不敬！”
李烟景安静地站在人群一侧，目光淡然地望着前方高台。
徐凝兴奋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铁蛋，你好奇不？这可是仙人啊！”
李烟景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好奇还是漠然。
徐凝自顾自地畅想着：“要是仙人把你选上了，说不定他们神通广大，就能把你的病给治好，让你想起以前的事呢！”
一旁的徐父连忙低声喝止：“凝儿！噤声！仙驾将至，不可喧哗失仪！”
就在这时，远天传来清越的鹤唳！
众人仰头，只见数只仙鹤驮着几位身着水蓝色道袍、衣袂飘飘的修士，翩然降临在高台之上。
那几位修士面容清俊，气质出尘，目光淡然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疏离感。
“拜见仙人！”台下众人激动万分，齐刷刷跪倒一片，高呼声响彻广场。
唯有李烟景仍直挺挺地站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似乎对周遭的跪拜毫无所觉。
徐凝急得冷汗都出来了，使劲拽他的衣角，用气声道：“铁蛋！快跪下！跪下啊！”
李烟景似乎这才反应过来，他不太理解跪这个动作，
只是依言模仿着旁人，有些笨拙地、轻轻地蹲下了身子，姿势颇为怪异。
徐凝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低声嗔怪：“你啊你啊……真是块木头！”
高台上，为首的一位修士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起身吧，今日我等下山，是为寻一份仙缘，若有根骨资质契合者，可随我等回山，踏上仙途，求索长生大道。”
“长生！”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眼中充满了狂热与渴望。
几位蓝衣修士互相示意，随即分散开来，各自负责一片区域。
他们从袖中取出数块颜色各异、隐隐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石头，置于身前案几上。
选拔，正式开始。
人群骚动起来，紧张又期待地排成长队。
徐凝和何艺也赶忙拉着还有些茫然的李烟景，挤进了队伍中。
徐凝兴奋地挤到队伍前头，仰头问那位负责测试的白须老者：“仙人！仙人！我也可以试试吗？”
老者慈眉善目地笑了笑，捋着胡须道：“小姑娘莫急，有缘者皆可一试，我看你灵秀聪慧，说不定便有这份仙缘呢。”
徐凝闻言大喜，郑重地将手按在测灵石上，屏息凝神。
然而，石头只是微微泛黄，并无异彩。
老者温和地取出一枚小巧的平安符递给她：“孩子，此符赠你，佑你平安康健。”
徐凝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撇了撇嘴，嘟囔道：“没意思……”
她明白，这平安符便是婉拒的意思，自己与仙途无缘了。
何艺见状，跃跃欲试：“我来我来！”
她一步上前，手掌用力按在石头上！霎时间，石头迸发出一阵柔和而明亮的红光！
老者眼中闪过赞许之色：“不错！火属性灵根，纯净通透！小姑娘，你可愿随我等入山修行，追求长生大道？”
何艺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跳了起来：“啊？我？哈哈哈哈！徐凝！我要当仙人啦！”
徐凝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真心为好友高兴，故作嫌弃地哼道：“哼！得意什么！”
何艺搂住她的肩膀，笑嘻嘻地保证：“等我学会飞了，第一个带你上天玩！”
徐凝这才展颜：“这还差不多！”
何艺转身，郑重地对老者行礼：“仙人，我愿意！”
老者点头，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牌递给她：“此乃信物，你回去好生与家人告别，稍后自有仙鹤接引。”
何艺恭敬接过，小心收好：“多谢仙人！”
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李烟景，对徐凝道：“让铁蛋也试试吧？”
徐凝看了看身后眼神茫然的李烟景，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还是不要了……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
何艺理解地笑笑：“行吧，随你。”
然而，徐凝纠结片刻，终究还是拉过李烟景，对老者道：
“仙人，还是给他试试吧！我更希望他能知道自己是谁，总这样傻乎乎的，我看着难受。”
老者闻言，目光落在李烟景身上，示意道：“既如此，过来一试。”
徐凝拉着李烟景上前，指引道：“铁蛋，伸手按在这石头上。”
李烟景顺从地伸出左手，轻轻按在测灵石上，石头……毫无反应。
老者微微一愣，拿起石头仔细端详，又示意李烟景：“你再试试？”
李烟景照做，石头依旧沉寂。
老者面露疑惑：“奇怪……难不成石头坏了？”
他起身，走到李烟景面前，伸手探查他的肩骨、额心，越摸越是惊异，
“奇哉！三花聚顶之相，生气充盈如海，根骨之佳实属罕见，简直是天生的修道胚子！可为何……为何测不出丝毫灵根？”
老者凝神，肃然问道：“小家伙，你的生辰八字是何？”
徐凝连忙代为回答：“仙人，铁蛋他生病失忆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老者闻言，手中拂尘一摆，双指并拢，迅如闪电般点向李烟景眉心，
一股精纯灵力探入其识海，沉声再问：“小家伙！告诉我，你是谁！”
李烟景身体微震，眼神却依旧空洞，茫然答道：“铁蛋……”
老者收回手指，长叹一声，惋惜道：
“天生奇才，璞玉浑金……可惜，空有宝山而无入门之钥，没有灵根，便是与仙道无缘啊，可惜，可惜！”
他摇摇头，也取出一枚平安符递给李烟景，“孩子，这个你拿着，保平安吧。”
李烟景接过，低声道：“谢谢。”
徐凝反而松了一口气，拉着李烟景的胳膊，对何艺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铁蛋还是陪我最好！才不要跟你去当什么仙人呢！”
何艺也笑道：“好好好！让你家铁蛋陪着你吧！”
测试结束，何艺欢天喜地地随父母回家准备离去事宜。
徐凝虽有些小失落，却反过来安慰父母：“爹，娘，没事！当仙人飞来飞去多累啊，还是在咱们家好！”
引得徐父徐母相视一笑，为女儿的豁达懂事感到欣慰。
夕阳下，徐父、徐母、小玲、铁蛋和徐凝，一行五人慢悠悠地往家走。
徐凝为了庆祝或者说安慰自己，特地拉着全家去了城里最好的酒楼，大吃了一顿。
席间，她不断给李烟景夹菜，仿佛在确认这个傻乎乎的铁蛋，会一直留在她身边。
而李烟景安静地吃着，偶尔在徐凝笑得特别开心时，嘴角会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酒楼雅间里，徐凝一边给李烟景夹菜，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白天的事：
“爹，娘，你们是没看见！那仙人还朝着铁蛋眉心点了一下呢！唰的一下，可快了！”
徐父闻言，关切地问：“哦？那……可有什么反应？铁蛋想起什么没有？”
徐凝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无奈：“还是老样子！铁蛋看着更呆了，什么都没想起来。”
徐母慈爱地笑了笑，给李烟景盛了碗汤：“傻人有傻福，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徐父喝下一杯酒，看着安静吃饭的李烟景，又望向女儿，
语气温和却认真：“凝儿啊，爹问你，你觉得铁蛋这人怎么样？”
徐凝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很好啊！虽然有时候呆呆的，但他懂的可多了，对我也好！”
徐父点点头，顺势道：
“那……爹娘想着，让他认作你的义兄，如何？往后家里多个兄弟疼你，
等我们俩百年之后，你也有个依靠，互相有个照应。”
徐凝眼睛一亮，立刻转向李烟景，晃着他的胳膊：“铁蛋！你愿意当我哥哥不？”
李烟景正专注地吃着碗里的菜肴，闻言抬起头，眼神依旧有些茫然，但还是习惯性地嗯了一声。
徐凝顿时眉开眼笑，拍手道：“太好啦！以后你就是我哥哥啦！可不能反悔！”
徐父见状，欣慰地举杯：“好！好啊！这下咱们家也算是儿女双全，圆满了！”
徐凝也笑嘻嘻地端起茶杯，碰了碰父亲的酒杯，又碰了碰李烟景的碗边，
得意地说：“真不错！出门游春，还能捡个这么好的哥哥回来！”
一家人其乐融融，笑声不断。
李烟景虽然依旧沉默，但在徐凝不断的夹菜和欢声笑语中，他似乎也慢慢融入了这份温暖。
这一年，何艺终究还是跟着仙人离开了。
送别那天，徐凝哭得梨花带雨，紧紧拉着好友的手不肯放。
何艺倒是依旧一副乐天派的模样，拍着她的肩膀保证：
“哎呀别哭啦！等我修炼有成，第一个飞回来看你！到时候带你上天玩！”
徐凝被她逗得又哭又笑，目送着仙鹤载着儿时玩伴的身影消失在云端，心中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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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两年过去。
徐父仕途顺利，升了官职，徐府也焕然一新，一些老仆荣归故里，换了一批新人。
不知不觉间，徐凝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这天，徐父将一摞厚厚的竹简堆在徐凝面前，里面都是各家有意联姻的公子信息。
徐凝翻看得头昏脑涨，托着腮帮子哀叹：“哎呀……这么多，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她烦躁地把竹简一推，扭头看向一旁安静啃着苹果的李烟景：“铁蛋！哥！你帮我看看，哪个好啊？烦死我了！”
李烟景抬起眼，看了看那堆竹简，又看了看愁眉苦脸的徐凝，缓缓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毫无头绪。
徐凝泄气地趴回桌上，小声嘟囔：
“唉……要是找的夫婿，都像你这样……安安静静的，
懂得又多，还能一直陪着我，其实也挺好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期盼。
李烟景闻言，啃苹果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帘看向她，喉咙里发出一个低低的：“嗯。”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徐凝却像是得到了某种肯定，
脸上瞬间阴转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烦躁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徐家这位千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温婉娴雅，不仅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更是才女中的翘楚。
再加上她父亲徐大人如今官运亨通，地位显赫，使得徐府的门槛几乎要被上门提亲的媒婆和世家子弟踏破了。
不仅是本城，连周边城镇都有不少人家不远百里而来，有的为一睹芳容，更多的是希望能与徐家结下这门姻亲。
这日，徐父穿着一身还未换下的官袍从外回来，刚踏进府门，徐凝便迎了上来，笑语盈盈：“爹爹回来了！”
徐父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眼中满是慈爱，习惯性地问道：“在家可还乖？没给你娘添乱吧？”
徐凝俏皮地眨眨眼，挽住身旁李烟景的胳膊：“有哥哥陪着我读书习字，我可乖了呢！”
徐父闻言，与一旁的徐母交换了一个眼神。
徐母含笑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那一双儿女身上，眼中满是欣慰与幸福。
虽然铁蛋在外人看来总是沉默寡言，反应迟钝，
但在徐父徐母心里，早已将这个失忆后闯入他们生活的年轻人，视作了真正的家人，是府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徐父满意地点点头，接着问道：“那些竹简上的人家，你挑得怎么样了？可有看着合眼缘的？”
徐凝夸张地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撅着嘴道：“还没呢！那么多，看得我头都大了，哪能这么快挑完呀！”
徐父呵呵一笑：“不急，慢慢挑。”
徐凝眼珠一转，凑近些，小声试探道：“爹……我能不能……不嫁人啊？”
“噗——！”徐父刚喝进嘴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什、什么？！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
徐凝缩了缩脖子，摸着脑袋嘿嘿笑：“我就问问嘛……我舍不得爹娘，离不开这个家呀！”
一旁的徐母听了，也忍不住点头，轻声道：
“老爷，凝儿说得也是，我这心里也总悬着，万一孩子嫁出去，
在别人家过得好不好，吃不吃得惯，受了委屈怎么办……”
徐父看着妻女，叹了口气，沉吟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也罢！既然我闺女舍不得离家，那咱们就招个上门女婿！
爹不要求他家世多显赫，地位多高，只要人品端正，
懂得孝敬长辈，真心实意对你好，那就行！你看如何？”
徐凝眼睛一亮，惊喜地抱住父亲的胳膊：“爹！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开明啦！”
徐父故意板起脸，戳了戳她的额头：
“还不是你！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什么父母在，不远游、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我这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能不开明吗？”
徐凝被逗得咯咯直笑，连忙从袖中抽出一份竹简，递到父亲面前：
“爹，您看这个！上面说他性子温和，尊师重道，还自幼习武呢！我觉得……好像还不错？”
徐父接过竹简，仔细看了看描述，捋着胡须点头：
“嗯……性子温和，知礼数，还会武艺，能护着你，不错不错！你等着，明天爹就好好安排一下，
把人请到家里来，咱们亲眼瞧瞧！”
徐凝开心地点头：“爹爹最好啦！”
徐父看着女儿雀跃的样子，心中满是感慨。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曾经有些叛逆、总爱和自己顶嘴的小女儿，
已经长成了如此贴心、能和自己无话不谈的小棉袄了。
徐母看着安静坐在一旁的李烟景，温和地开口：
“老爷，要不……咱们也给平儿物色一门亲事？”
徐平这个名字，是徐父徐母给他取的，寓意着福气平安，能在这家里稳稳当当地过下去。
徐父抿了口茶，打量着李烟景：
“看平儿这模样气度，像是行过冠礼的年纪了，
只是咱们也不清楚他具体年岁，唉……”
徐凝一听，立刻张开手臂护在李烟景身前，急急道：
“不要！爹，娘！你们找来的万一是机灵过头的，欺负铁蛋怎么办？他这么老实！”
徐父放下茶杯，笑道：
“傻丫头，爹娘自然是给他找个良善厚道的女子，
咱们家底殷实，该有的聘礼一样不少，寻个本分人家姑娘，互相有个照应，多好。”
徐母也点头表示赞同。
徐凝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反正就是不行！”
她转身拉住李烟景的袖子，摇晃着问：“铁蛋，你自己说，你不想找媳妇儿，对不对？”
正在发呆的李烟景被晃得回过神，转头看向徐凝急切的脸庞，习惯性地、含糊地嗯了一声。
徐凝立刻像得了圣旨，得意地朝父母扬扬下巴：“你们看！他自己都说不想！”
徐父被女儿这胡搅蛮缠的样子逗乐，无奈道：
“你这丫头，别闹！又不是要把他赶出去，成了家还在一个院里，热热闹闹的不好吗？”
徐凝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叉腰道：
“那……要是非得找，也得我来挑！我得亲自给铁蛋挑个最好的，绝不能让人欺负了他！”
徐母和徐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笑意和宠溺。
徐父挥挥手：“行行行！依你依你！等你先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定下来，再操心你哥哥的，总行了吧？”
徐凝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重新坐回李烟景身边。
李烟景依旧安静地坐着，仿佛刚才这场关于他终身大事的讨论，
只是掠过水面的一阵微风，未曾在他空洞的心湖留下太多涟漪。
只有在他偶尔看向身旁叽叽喳喳的徐凝时，那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