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刚落,胡斐已贴在天牢的青砖墙上。冷月刀划破雨丝,将巡逻兵丁的灯笼劈成两半时,他腰间的白玉兰正滴着水——那是程灵素插在他衣襟上的花,此刻成了唯一的念想。
天牢的铁门比想象中更矮,门环上缠着七道铁链,每道链锁都刻着不同的符咒。
胡斐认出那是萨满教的“镇邪符”,三年前在长白山见过,据说能镇住最凶的厉鬼。
他从袖中摸出程灵素给的雄黄粉,混着雨水抹在链锁上,符咒果然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黑烟。
“往这边走。”黑暗中突然传来低语,一个穿狱卒服的汉子从阴影里走出,脸上有道月牙形的疤,“岳将军说你会来,让我在这儿接应。”他掀开墙角的草席,露出个仅容一人爬行的洞口,“这是弘昼挖的密道,直通福康安的牢房。”
胡斐刚要钻进去,却见汉子耳后有颗黑痣,与忠魂碑前那个假妇人耳后的痣一模一样。
他突然挥刀劈向草席,席子下的地面露出密密麻麻的针孔,泛着幽蓝的光——正是“牵机引”的毒液。
“你不是岳将军的人。”胡斐的刀抵住汉子咽喉,“弘昼给了你什么好处?”
汉子脸色大变,突然从口中喷出毒针。胡斐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时,刀光已划破对方的衣袖,露出里面绣着的蟒纹——这是宗人府侍卫的标记。“说!福康安在哪?”
“在……在最里面的水牢。”汉子颤抖着指向西侧,“弘昼将军说,只要引你去那,就……就放我妻儿离开京城。”
胡斐冷哼一声,将他打晕在地。密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每隔三丈就有盏油灯,灯芯是用人骨做的,烧起来带着腥气。他想起程灵素说过,五毒教的“骨灯引魂阵”就是用这种灯,能让人产生幻觉。
果然,走到第五盏灯时,前方突然出现赵半山的身影。义父穿着那件熟悉的灰布长衫,正对着他摇头:“斐儿,别去了,福康安是杀不死的……”
“义父!”胡斐的刀差点脱手,随即猛地咬住舌尖,剧痛让他清醒过来——眼前的赵半山没有影子,是幻觉!他挥刀劈向灯盏,骨灯炸裂的瞬间,幻觉消失,露出后面的铁栅栏。
栅栏后是间水牢,福康安戴着镣铐坐在石阶上,身上的锦袍沾满污泥,却依旧挺着腰杆。“胡斐,你终于来了。”他抬起头,嘴角噙着诡异的笑,“知道吗?你父亲当年就是在这水牢里,亲手把传国玉玺交给我的。”
胡斐的刀猛地劈在栅栏上,火星四溅:“你胡说!我父亲是被你父亲害死的!”
“害死他的不是我父亲。”福康安突然凑近栅栏,声音压得极低,“是弘昼。当年你父亲发现他私藏前明玉玺,想禀报圣上,才被灭口。我父亲只是替罪羊。”他从怀中摸出块玉佩,上面刻着个“胡”字,“这是你父亲临死前托我交给你的,说有朝一日,让你拿着它去换真正的传国玉玺。”
胡斐愣住了——那玉佩与他腰间的一模一样,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就在这时,水牢的阴影里传来脚步声,弘昼带着金蟾老怪走了出来。老怪显然没死透,脸上缠着绷带,手里捧着个锦盒:“将军,玉玺找到了。”
弘昼打开锦盒,里面的玉玺与胡斐交给岳钟琪的那枚一模一样,龙纹清晰,印文分明。“福康安,你以为用假玉佩就能骗胡斐?”他冷笑一声,“当年胡一刀藏起来的,是前明皇室的玉玺,能号令天下反清势力。你父亲费尽心机,也只找到个仿品。”
福康安突然大笑起来:“仿品?你敢把它拿给胡斐看吗?”
弘昼将玉玺扔给胡斐。胡斐接住的瞬间,腰间的真玉玺突然发烫,两道金光在空中交汇,假玉玺竟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铅块。“这……”
“真正的玉玺,在忠魂碑下。”福康安的声音带着决绝,“当年胡一刀把它藏在那,让我父亲假意投靠弘昼,就是为了等你出现。可惜我父亲没等到你,就被弘昼毒杀了。”
弘昼脸色大变,挥刀砍向福康安:“一派胡言!”
胡斐挥刀挡住,却见金蟾老怪突然甩出毒网。程灵素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胡大哥,用冰魄丹!”一枚瓷瓶从天而降,胡斐接住后猛地掷向毒网,丹药炸裂的寒气瞬间将毒网冻住。
程灵素从横梁上跃下,手中的七巧索缠住金蟾老怪的脖子:“这是五毒教的‘锁魂索’,专收叛徒!”她看向胡斐,眼中闪过焦急,“忠魂碑下的铁盒里,有弘昼私通准噶尔的密信,还有……你父亲的日记。”
胡斐心头一震,挥刀逼退弘昼,却见对方突然从怀中掏出个火折子:“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就一起死吧!”他将火折子扔向水牢的油桶,“这水牢下面埋着炸药,足够把整个天牢炸平!”
火光冲天的瞬间,福康安突然用身体撞向栅栏,镣铐断裂的声音里,他嘶吼道:“胡斐,带着灵素走!玉玺要交给岳将军,不能落入奸贼手中!”
胡斐拉住程灵素,在爆炸的冲击波中跃出密道。身后的天牢在火光中崩塌,福康安的笑声与弘昼的惨叫混在一起,渐渐被轰鸣淹没。
雨还在下,胡斐抱着脱力的程灵素跪在忠魂碑前。碑身已被炸开,露出里面的暗格,真正的前明玉玺静静躺在那里,旁边是本泛黄的日记。
“是爹爹的字迹。”程灵素翻开日记,指尖颤抖,“他说……五毒教世代守护的,就是这枚玉玺。当年前明太子把它托付给程家,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交给能安定天下的人。”
胡斐拿起玉玺,与怀中的传国玉玺并排放在一起。两道金光融合的刹那,他突然明白——所谓的宝藏,所谓的秘卷,都不及百姓的安宁重要。
远处传来岳钟琪的马蹄声,带着禁军的火把,照亮了江南的雨巷。胡斐将两枚玉玺交给岳钟琪,又将弘昼的密信递给他:“将军,剩下的事,就拜托你了。”
岳钟琪郑重接过,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忽然明白了乾隆为何如此看重他们。这世间最难得的,从来不是能号令天下的玉玺,而是明知前路凶险,却依旧挺身而出的丹心。
程灵素从药箱里拿出块桂花糕,塞到胡斐手里:“雨停了,咱们去喝梅子酒好不好?”
胡斐笑着点头,将她鬓角的雨水拭去。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烟雨楼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第十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