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子酒刚开封,胡斐的刀就已出鞘。
烟雨楼的二楼雅间里,程灵素正用银簪挑开酒坛的泥封,清甜的酒香混着窗外的雨气漫开来时,檐角的铁马突然发出刺耳的碰撞声——那是三短一长的暗号,五毒教的人在示警。
“是清廷的‘血滴子’。”胡斐将冷月刀横在桌沿,刀身映出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那些人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挂着铜铃,铃舌竟是用活人指骨所制,晃起来带着阴恻恻的寒意。
程灵素将酒坛推向窗边,银簪在掌心转了个圈:“他们不是来抢秘卷的。”她指着楼下茶馆里喝茶的老者,那老者袖中露出半截蟒纹玉带,“看那玉带的制式,是宗人府的‘镇国将军’。”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被撞开。七个血滴子卫同时掷出锁链,链端的钢爪在空中织成网,直取胡斐后心。
程灵素突然将酒坛踢向空中,酒液泼洒的瞬间,她指尖弹出七枚银针,精准地钉在钢爪的关节处。
“是‘七星定魂针’!”为首的血滴子卫惊呼,这针法是程灵素父亲的绝技,十年前就已绝迹江湖。
胡斐趁机旋身出刀,刀光如瀑布倾泻,锁链应声而断,钢爪落地时还在抽搐,竟像是活物。
“你们是怎么学会这针法的?”程灵素盯着卫队长腰间的蛇形令牌,那令牌上的鳞甲纹路,与五毒教叛徒的标记分毫不差。
卫队长冷笑一声,扯下脸上的面罩,露出张布满疤痕的脸——竟是本该死在黄河的金蟾老怪!“小丫头,没想到吧?我早就归顺朝廷了!你爹爹的秘籍,现在可是我升官的凭证!”
胡斐心头一震,刀势更猛:“我义父赵半山,是不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金蟾老怪甩出毒烟,“那老东西发现我们在长白山挖宝藏,还想拿你的玉佩去报官,真是自寻死路!”他说着指向窗外的老者,“镇国将军说了,只要拿到你的人头,五毒教教主的位置就是我的!”
程灵素突然吹了声口哨,雅间的梁柱后窜出七条赤练蛇,吐着信子围住金蟾老怪。
这些蛇是她暗中联络的五毒教旧部,蛇鳞上都烙着程家的印记。“你以为归顺清廷就能活命?叛徒的下场,从来只有一个!”
赤练蛇扑咬的瞬间,金蟾老怪突然从怀中掏出个瓷瓶,倒出的黑色粉末让蛇群瞬间僵住。“这是‘化骨粉’的升级版,你爹爹当年没来得及销毁的秘方。”他狞笑着扑向程灵素,“今天就让你父女团聚!”
胡斐横刀挡在中间,刀身与老怪的毒爪碰撞,火星溅落在散落的梅子酒里,燃起幽蓝的火苗。
他忽然注意到老怪袖口的刺青——那是福康安私兵的标记,与长白山死的锦袍男子一模一样。
“福康安在天牢里还能指挥你们?”胡斐故意卖个破绽,引诱老怪近身。当毒爪即将触到他咽喉时,他突然反手出刀,刀柄重重磕在老怪心口。
老怪惨叫一声,喷出的血沫里混着碎骨。他指着窗外的老者,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是……是他……”话未说完便气绝,手指却仍死死指向镇国将军的方向。
楼下的老者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茶馆的桌子上留着块腰牌,上面刻着“爱新觉罗·弘昼”。程灵素捡起腰牌,指尖冰凉:“是乾隆的弟弟,镇国将军弘昼。”她忽然想起父亲秘籍里的记载,“三年前,弘昼曾秘密拜访五毒教,说要找能让人假死的药。”
胡斐心头剧震:“你是说……福康安可能没死?”
两人冲出烟雨楼时,街面已空无一人。只有街角的忠魂碑前,跪着个穿孝服的妇人,正对着碑上赵半山的名字烧纸钱。
那妇人转身的刹那,胡斐认出她是义父的远房侄女,当年嫁去了京城。
“胡大哥!”妇人哭倒在地,“我夫君是宗人府的笔吏,他偷听到弘昼将军说,要在今夜用假死药换出福康安!还说……还要用通天秘卷去勾结准噶尔部!”
程灵素突然按住她的手腕:“你袖口的药味不对,是‘牵机引’的味道。”这毒与长白山的镖毒同源,只是药性更烈,“你根本不是来报信的,是来引我们去天牢的陷阱!”
妇人脸色大变,突然从纸钱里抽出把匕首,刺向程灵素。胡斐挥刀格挡的瞬间,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短三长——这是岳钟琪约定的警号,说明京城有变。
“去忠魂碑后面!”程灵素拽着胡斐跑到碑后,果然发现块松动的青石板。石板下的密道里,藏着五毒教旧部留下的信鸽,脚爪上绑着张字条:“弘昼在天牢西侧挖了密道,今夜三更动手。”
胡斐抚摸着碑上赵半山的名字,指尖触到刻痕里的血迹——这血是温热的,显然刚有人来过。
他忽然想起,义父曾说,忠魂碑的地基里藏着他毕生收集的证据,是能扳倒福康安的铁证。
“灵素,你带信鸽去通知岳将军。”胡斐握紧冷月刀,刀身映出渐沉的暮色,“我去天牢。”
程灵素从药箱里拿出颗药丸塞进他嘴里:“这是‘九转冰魄丹’,能解百毒。我处理完这里就去找你。”她踮起脚尖,将发间的白玉兰插在他衣襟上,“记住,不管看到什么,都要活着回来。”
胡斐点头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江南的雨幕里。程灵素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将五毒教令牌插进忠魂碑的缝隙,碑身缓缓转动,露出里面的铁盒——那是赵半山留下的密档,封皮上的火漆印,与乾隆御赐的玉玺印一模一样。
雨越下越大,忠魂碑前的烛火在风中摇曳。程灵素打开铁盒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里面除了福康安勾结外藩的账册,还有张泛黄的纸,上面是胡一刀的笔迹,写着“弘昼与福康安私藏的玉玺,藏于……”
后面的字迹被血水浸染,模糊不清。但程灵素认出,那血水的颜色,与金蟾老怪喷的毒血如出一辙。
天牢的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钟声,三更到了。程灵素将铁盒藏进密道,抓起油纸伞冲入雨幕。
她知道,今夜的江南,注定要被热血染红,而那些深埋的真相,终将在刀光剑影中,露出最锋利的棱角。
(第九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