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断魂崖,一行人沿着山路走了整整一日,终于在黄昏时分看到了炊烟。
那是个依山而建的小镇,镇口立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刻着“落马镇”三个字,笔画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总算看到人烟了。”苗若兰望着镇口零星的灯火,冻得发红的脸颊泛起笑意,“咱们找家客栈歇歇脚吧?”
苗人凤点头:“也好,先休整一夜,明日再打听田归农的消息。”
程风看了眼天色:“这小镇看着不大,怕是只有一家客栈,我先去问问有没有客房。”说罢,提步朝镇里走去。
胡斐扶着马前辈跟上,笑道:“有口热汤喝就好,客房倒不打紧。”他这一路听马前辈讲了不少飞马镖局的旧事,对这位老人多了几分敬重。
进了镇子,才发现落马镇比看上去更萧条。沿街的铺子大多关着门,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只有几家零星的杂货铺和铁匠铺还开着,昏黄的油灯下,掌柜的也无精打采地打着瞌睡。
程风很快回来了,眉头微蹙:“镇里确实只有一家‘迎客来’客栈,只是……”
“只是什么?”苗若兰追问。
“客栈里住着一群江湖人,看打扮像是‘天龙门’的弟子。”程风低声道,“天龙门掌门正是田归农,他们在此落脚,怕是没那么简单。”
胡斐心头一紧:“田归农也在?”
“没看到田归农本人,只有十几个弟子,为首的是个独眼龙,看着挺横。”程风道,“客栈还有两间空房,我已经定下了,只是咱们得小心些,别跟他们起冲突。”
苗人凤眼神一沉:“天龙门的人?正好,我倒要问问他们,田归农在哪。”
“苗伯父,不可冲动。”胡斐连忙劝阻,“咱们现在人少,对方人多势众,硬碰硬讨不到好,不如先住下,探探他们的底细再说。”
马前辈也点头:“胡小子说得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先稳住阵脚。”
苗人凤沉默片刻,终究点了头:“好,听你们的。”
一行人来到“迎客来”客栈,刚进门就被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桌子,其中三张坐满了汉子,个个腰挎长刀,敞着衣襟,正吆五喝六地喝酒划拳,为首的正是程风说的独眼龙,一只眼睛用黑布蒙着,另一只眼睛透着凶光。
看到胡斐等人进来,那些汉子顿时停了喧哗,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不善。独眼龙更是放下酒碗,用那只独眼上下打量着苗人凤,忽然咧嘴一笑:“这不是‘金面佛’苗大侠吗?怎么有空来这穷地方?”
苗人凤脸色一冷,没答话。他与天龙门素有往来,这独眼龙名叫孙刚,是田归农的得意弟子,当年还曾跟着田归农去苗家拜访过,没想到今日在此撞见。
孙刚见苗人凤不搭理他,也不恼,转而看向胡斐,目光在他手中的玄铁剑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位小兄弟看着面生,不知师从何处?”
胡斐刚要开口,程风抢先道:“我们只是路过的商旅,想借贵地歇歇脚,还请孙当家行个方便。”
“商旅?”孙刚嗤笑一声,“带剑的商旅?我看你们是来寻事的吧?”他一拍桌子,“兄弟们,把他们给我拿下!”
那些汉子纷纷站起身,手按刀柄,眼看就要动手。
“孙刚,你想干什么?”苗人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压,“我苗人凤的人,你也敢动?”
孙刚被他眼神一慑,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梗着脖子道:“苗大侠威名远扬,孙某自然不敢动。只是这落马镇最近不太平,我们掌门有令,要盘查所有外来人,还请苗大侠配合。”
“田归农的命令,管不到我头上。”苗人凤冷冷道,“店家,带我们去客房。”
柜台后的掌柜早就吓得缩成一团,闻言连忙点头哈腰地跑出来:“是是是,苗大侠这边请。”
孙刚看着他们上楼的背影,独眼眯了眯,对身边的弟子使了个眼色。那弟子会意,悄悄溜出了客栈。
客房在二楼,一间靠窗,一间靠里。苗人凤和胡斐住靠窗的那间,苗若兰、马前辈和程风住另一间。
刚进房,胡斐就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孙刚让弟子出去报信了,怕是要去通知田归农。”
“正好。”苗人凤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我正想找他,他送上门来更好。”
“田归农为人阴险,若是知道我们在此,说不定会带大批人手来,咱们得早作准备。”程风道,“我刚才看了,客栈后墙不高,若是事不可为,咱们可以从那里脱身。”
胡斐点头:“我去跟若兰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有个防备。”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孙刚的怒骂声。三人对视一眼,都走到窗边往下看。
只见客栈门口来了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书生,手里摇着折扇,虽然面带笑容,眼神却透着精明。孙刚正对着他大声嚷嚷:“李掌柜,你怎么才来?那批货呢?”
被称作李掌柜的书生笑道:“孙当家稍安勿躁,货在城外,今晚三更,咱们老地方交易。”他说话时,眼睛不经意地往二楼瞟了一眼,正好与胡斐对上,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孙刚显然对他很忌惮,虽然不满,却没再发作:“哼,最好别出什么岔子,不然别怪我孙刚不客气!”
“放心,合作这么多次,我何时出过差错?”李掌柜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客栈。
胡斐缩回脑袋:“这李掌柜不对劲,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像是认识我。”
“更不对劲的是‘交易’。”苗人凤道,“天龙门一向在关外活动,怎么会跟这小镇的掌柜交易?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程风沉吟道:“会不会……跟当年的官银有关?”
三人都是一惊。若真是官银,那这落马镇藏的秘密可就大了。
“不管是什么,今晚三更,咱们去看看就知道了。”胡斐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说不定能抓到田归农的把柄。”
苗人凤点头:“也好,但得留个人保护若兰和马前辈。”
“我留下吧。”程风道,“我的箭术适合远程支援,若是你们遇到危险,我也好接应。”
“好。”苗人凤道,“你多加小心,若是看到大批天龙门弟子赶来,就立刻想办法通知我们。”
安排妥当后,三人各自休息。胡斐躺在硬板床上,却毫无睡意,手里摩挲着那枚“胡”字玉佩,脑海里全是父亲的身影。他仿佛能看到父亲当年在关外奔波,调查官银下落的模样,心中既有敬佩,又有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的喧哗渐渐平息,想必是孙刚等人回房休息了。胡斐悄悄起身,推开房门,见苗人凤已在走廊等候,两人对视一眼,借着月光往楼下走去。
客栈大堂一片漆黑,只有柜台后还亮着一盏油灯。两人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穿过大堂,刚走到后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带上这个。”
回头一看,竟是程风,他手里拿着两个黑布蒙面的头套:“夜里冷,也挡挡脸。”
胡斐接过头套,心中一暖:“多谢。”
“万事小心。”程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客房。
两人戴上头套,从后门溜了出去。外面月色正好,雪地反射着清冷的光,将小路照得依稀可见。按照刚才李掌柜的话,他们往城外走去。
出了镇子,走了约莫半里地,果然看到前面有片松林,林边隐约有火光闪动。两人放慢脚步,借着松树的掩护悄悄靠近。
只见松林里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子,李掌柜正站在棚子外,与一个穿着天龙门服饰的汉子说话。那汉子背对着他们,身形挺拔,看背影竟有几分眼熟。
“货都点清楚了?”那汉子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阴柔。
“回掌门,五十箱,一箱不少。”李掌柜恭敬地说。
掌门?!胡斐和苗人凤都是一惊,这人竟是田归农!
田归农缓缓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只是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几分阴狠。“很好。”他点点头,“这批货送回总坛,分发给各分舵,让兄弟们好好准备,开春后,咱们就……”
他话没说完,忽然脸色一变,看向胡斐藏身的方向:“谁在那里?”
胡斐知道被发现了,不再躲藏,与苗人凤一同走了出去,扯下了头套。
“苗师兄?胡斐?”田归农看到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露出笑容,“真巧,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田归农,别装了!”苗人凤怒喝一声,“我问你,当年胡兄中毒之事,是不是你一手策划的?”
田归农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叹了口气:“苗师兄,你还是听了外人的挑拨。我与胡兄无冤无仇,怎么会害他?你可别被这小子骗了。”
“我骗你?”胡斐上前一步,玄铁剑直指田归农,“我爹临终前早已看穿你的阴谋!你用苗伯母的家人要挟她下毒,还想独吞官银,我说得对不对?”
田归农脸色微变,眼中杀机一闪:“一派胡言!看来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孙刚,给我拿下他们!”
随着他一声令下,松林四周忽然冲出数十名天龙门弟子,将胡斐和苗人凤团团围住。孙刚也从棚子后走了出来,手里提着大刀,狞笑道:“苗大侠,胡小侠,这下看你们往哪跑!”
苗人凤拔出长剑,挡在胡斐身前:“田归农,今日我便替胡兄清理门户!”
胡斐也握紧了玄铁剑,与苗人凤背靠背站在一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今夜,无论如何,都要让田归农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