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冰窖坍塌之地，四人沿着马前辈指引的路径往断魂崖另一侧走。雪雾时浓时淡，脚下的路愈发难行，有些地方的积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苗若兰体力本就不如男子，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气喘吁吁，脸色白得像纸。苗人凤看在眼里，停下脚步蹲下身：“若兰，上来，爹背你。”
苗若兰摇摇头，咬着唇道：“爹，我能行，不用背。”她知道父亲刚才在冰窖里耗了不少力气，实在不想再拖累他。
胡斐见状，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先喝点水歇歇吧，这雪地里急不得。”他又从怀里摸出块干粮，“垫垫肚子，有力气才能走得动。”
苗若兰接过水囊和干粮，小声道了谢，小口小口地吃起来。马前辈靠在一块岩石上，用铁杖扒拉着脚边的积雪，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胡斐凑过去问。
马前辈指着雪地上的一串脚印：“你们看，这脚印不是我们留下的。”
三人都围了过去。那串脚印比他们的鞋印小一些，似乎是女子的脚印，从雾中延伸过来，又往他们前行的方向去了。更奇怪的是，脚印很新，像是刚有人走过。
“这崖底除了我们，还有别的女子？”苗若兰惊讶地睁大眼睛，“难道是……刚才冰窖里的人？”
“不像。”苗人凤仔细打量着脚印，“这脚印轻浅，步法虚浮，不像是练家子。而且方向是往崖外走的，倒像是在逃离什么。”
胡斐心头一动：“马前辈，您在这十年，见过别的人吗？”
马前辈摇摇头：“除了当年的胡一刀和那些守财奴，我从没见过其他人。这崖底地势险恶，寻常女子怎么可能进来？”
“会不会是……跟赵老三一伙的？”苗若兰猜测，“说不定是他们的家眷？”
“不像。”胡斐否定道，“赵老三那群人凶神恶煞，若真是家眷，定会看得严实，怎会让她独自乱跑？”他站起身望向脚印延伸的方向，“这脚印没被新雪覆盖，说明人刚过去没多久，咱们要不要追上去看看？”
苗人凤沉吟片刻：“此地诡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还是先找到出路要紧。”
“可万一……”胡斐看向苗若兰，“万一也是坠崖的无辜人呢？放着不管，怕是会出事。”
苗若兰也点头：“爹，胡大哥说得对，若是有女子被困在这里，咱们见死不救，也说不过去。”
马前辈拄着铁杖站起身：“我看还是去看看吧。这崖底的路我熟，若真是陷阱，咱们也好早作防备。”
苗人凤见三人都这么说，便不再坚持：“好，那就追上去看看。但切记小心，若有异动，立刻退回。”
四人顺着脚印追了过去。雪雾似乎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五丈，耳边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在前面！”胡斐加快脚步，拨开眼前的浓雾，只见一棵被积雪压弯的松树旁，蜷缩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青色布裙，裙摆已被雪水浸透，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裹，正背对着他们小声哭泣。听到脚步声，她猛地回过头，脸上满是惊恐。
四人看清她的模样，都愣住了。这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目清秀，只是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眼神里的恐惧像只受惊的小鹿。最让人意外的是，她的穿着打扮，不像是江湖儿女，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胡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女子浑身一颤，往后缩了缩，怯生生地说：“我……我叫阿翠，是……是跟着我爹来采药的，不小心掉进了一个雪洞，醒来就在这了……”
“采药？”马前辈皱眉，“这断魂崖哪有什么药可采？而且这天气，根本不是采药的时候。”
阿翠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我……我也不知道，是我爹说这里有罕见的雪莲，能治我娘的病……”
苗人凤一直在观察她，见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显然是在说谎。他不动声色地对胡斐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追问。
“姑娘别怕，我们也是坠崖的，正要找出去的路。”苗若兰走上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若不嫌弃，就跟我们一起走吧，人多也有个照应。”
阿翠抬起头，看了看苗若兰，又看了看面色冷峻的苗人凤和胡斐，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多……多谢姑娘。”
胡斐见她愿意同行，便伸手想扶她起来，却被她猛地躲开。“我自己能走。”阿翠低着头，挣扎着站起身，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了。
胡斐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尴尬，收回手道：“那你跟紧些，这雪地里容易走散。”
五人继续往前走。阿翠始终低着头跟在最后，一言不发，只有偶尔踩到积雪发出的声响。苗若兰几次想跟她搭话，都被她寥寥几句挡了回来，显得十分防备。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马前辈忽然停住脚步，脸色凝重：“不对劲。”
“怎么了？”胡斐问道。
“这条路我走了不下百遍，本该在前面看到一处山坳，可现在……”马前辈指着前方，“除了浓雾，什么都没有。”
众人往前一看，果然，原本该出现山坳的地方，此刻被一片白茫茫的浓雾填满，像是一道无形的墙。
“难道是您记错了？”苗若兰小声问。
“不可能！”马前辈肯定地说，“那山坳里有块歪脖子树，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胡斐心中一沉：“会不会是……雾太大，挡住了视线？”他往前走了几步，想拨开浓雾，却发现那雾像是有粘性一般，越往前，能见度越低。
“小心！”苗人凤忽然喊道，“这不是普通的雾！”
话音刚落，浓雾中忽然传来一阵“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吹箫，又像是鬼哭，听得人头皮发麻。阿翠吓得尖叫一声，竟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阿翠姑娘！”苗若兰惊呼，想去扶她，却被苗人凤拉住。
“别碰她！”苗人凤沉声道，“这雾有问题，她的晕倒太蹊跷！”
胡斐也反应过来，刚才阿翠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晕倒？他握紧玄铁剑，警惕地看向四周：“马前辈，您知道这是什么雾吗？”
马前辈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是……是‘迷魂雾’！当年胡一刀说过，这崖底有处险地，会起这种雾，能让人产生幻觉，心智不坚的人，会被困死在里面！”
“幻觉？”胡斐皱眉，“那刚才的脚印……”
“说不定就是个圈套！”苗人凤接口道，“有人故意引我们到这里！”
话音刚落，浓雾中忽然出现了几个黑影，身形飘忽，像是鬼魅一般。胡斐定睛一看，那些黑影竟穿着清朝官员的服饰，面目模糊，手里还拿着锁链，直往他们飘来。
“是……是当年押银子的官差！”马前辈忽然激动起来，指着黑影嘶吼，“他们来索命了！是来索命的！”他情绪激动，竟想往黑影里冲，被胡斐一把拉住。
“马前辈！那是幻觉！别上当！”胡斐大喊。
可马前辈像是没听见一般，挣扎着要挣脱：“我杀了你们！你们这群贪官！还我师父的命来！”
与此同时，苗若兰也脸色发白，指着另一个方向：“爹……娘？是你吗？”她看到的，竟是早已过世的母亲。
“若兰！醒醒！那是假的！”苗人凤又急又怒，伸手想打醒女儿，却又舍不得，只能紧紧抓住她的手。
胡斐自己也不好受，浓雾中，他仿佛看到了父亲胡一刀倒在血泊里，母亲正拿着匕首往心口刺去，平阿四在一旁哭喊……一幕幕惨烈的景象在眼前闪过，让他心头剧痛，握剑的手都开始发抖。
“胡斐！守住心神！”苗人凤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这些都是假的！是雾在迷惑你！”
胡斐猛地回过神，咬了咬牙，用玄铁剑狠狠往自己手臂上划了一下，剧痛让他瞬间清醒。“苗伯父说得对！都是幻觉！”他大喊着，挥剑劈向那些黑影。
玄铁剑带着劲风劈入浓雾，黑影如同泡沫般消散了。马前辈的嘶吼声也小了些，茫然地看着四周。苗若兰也被父亲晃醒，擦了擦眼泪：“爹，我没事了。”
就在这时，一直晕倒的阿翠忽然坐了起来，脸上哪还有半分怯懦，眼神变得阴冷而诡异。她看着胡斐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想到‘迷魂雾’对你们没用，倒是我小看了‘金面佛’和胡一刀的儿子。”
三人都是一惊。
“你不是什么阿翠！”胡斐厉声喝道，“你到底是谁？”
阿翠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原本清秀的脸庞变得有些扭曲：“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既然找到了冰窖，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是赵老三派你来的？”苗人凤问道，眼中杀机毕露。
“赵老三？”阿翠嗤笑一声，“那种废物，也配指使我？我是来取一样东西的，本想借你们的手除掉那些守财奴，没想到你们倒有几分本事。”她说着，指了指自己怀里的包裹，“东西我已经拿到了，你们……就留在这里陪马前辈吧。”
马前辈听到这话，忽然疯了一般冲向阿翠：“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师父！那包裹里是什么？给我看看！”
阿翠侧身避开，手腕一翻，竟多了一把短匕，直刺马前辈心口。胡斐眼疾手快，玄铁剑一格，“当”的一声挡开短匕，将马前辈拉了回来。
“这包裹里，是当年飞马镖局的账本，对吧？”胡斐盯着阿翠，“你根本不是来找银子的，是为了这账本！”
阿翠脸色微变：“算你有点脑子。这账本里记着当年参与私藏官银的所有人名，拿到它，就能要挟那些大人物，比五十万两银子有用多了。”
“你到底是谁的人？”苗人凤追问。
阿翠冷笑一声：“等你们到了阴曹地府，去问胡一刀吧！”她说着，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粉末往浓雾中一撒。
粉末遇雾即散，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胡斐三人闻到香气，顿时觉得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不好！是迷药！”胡斐心中一紧，想运功抵抗，却发现四肢越来越沉。
阿翠看着他们瘫软在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这‘软筋散’无色无味，混在迷魂雾里，再好的内功也挡不住。安心睡吧，等你们醒来，就永远离不开这断魂崖了。”她说着，转身就要钻进浓雾。
“休想走！”胡斐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将玄铁剑掷了出去。
玄铁剑带着破空之声，直取阿翠后心。阿翠没想到他还能动手，吓得急忙侧身躲避，却还是被剑风扫中，踉跄着摔倒在地，怀里的包裹也掉了出来，账本散落一地。
“找死！”阿翠又惊又怒，爬起来捡起一把匕首，就想回头杀了胡斐。
就在这时，浓雾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赵老三的嘶吼：“臭丫头！把账本交出来！”
阿翠脸色大变，也顾不上杀胡斐，抓起地上的账本就往浓雾深处跑。赵老三带着几个人随后追了上来，看到瘫软在地的胡斐三人，愣了一下，随即狞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苗大侠，胡小侠，你们也有今天！”
苗人凤强撑着抬头：“赵老三……你没被埋在冰窖里？”
“老子命大！”赵老三一脚踩在苗人凤的胸口，“当年你杀了我弟弟，这笔账，今天就一起算！”他说着，拔出腰间的软鞭，就要往下抽。
胡斐急得目眦欲裂，却连手指都动不了。苗若兰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浓雾中忽然射出一支羽箭，精准地射穿了赵老三的手腕。赵老三惨叫一声，软鞭掉落在地。
“谁？！”赵老三捂着流血的手腕，惊恐地看向浓雾深处。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雾中响起，带着几分熟悉：“十年不见，赵总镖头的手段，还是这么下作。”
随着话音，一个身影缓缓走出。那人穿着一身白衣，手持长弓，面容俊朗，眼神锐利如鹰，竟与胡斐有几分相似。
胡斐看到这人，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是谁？”
那人看向胡斐，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在下……程灵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