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的沙哑笑声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听得苗若兰头皮发麻,下意识往苗人凤身后缩了缩。
苗人凤一手护着女儿,另一手已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被浓雾笼罩的洞口。
胡斐横握玄铁剑,剑尖斜指地面,沉声道:“阁下是谁?在此处装神弄鬼,有何目的?”
浓雾中沉默了片刻,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自嘲,又几分怨毒:“装神弄鬼?我这副模样,还用得着装吗?倒是你们……三个大活人,怎么会坠到这断魂崖底来?难不成,也是来寻那笔东西的?”
“寻东西?”胡斐与苗人凤同时心头一动。胡斐看向苗人凤,见他眉头微蹙,显然也对这“东西”一无所知。
苗人凤朗声道:“我等遭遇雪崩,失足坠崖,纯属意外。阁下既在此处,想必对这崖底颇为熟悉,不知可否现身一见?”
“现身?”那声音怪笑起来,“我这张脸,怕是会吓着小姑娘。”话音刚落,洞口的浓雾忽然被一股气流拨开,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火光摇曳中,三人看清了来者的模样——那是个老者,头发胡子全白了,纠结在一起像一蓬枯草,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一只眼睛浑浊不堪,另一只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他们。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兽皮袄,腰间挂着个锈迹斑斑的铁葫芦,手里还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铁杖。
苗若兰虽被父亲护着,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赶紧闭上了眼睛。
胡斐握紧了剑,心想这人形貌虽可怖,身上却没什么杀气,倒像是常年独居在此的野人。
苗人凤目光落在老者腰间的铁葫芦上,那葫芦样式古朴,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镖”字,他心中微动,试探着问:“阁下莫非是当年‘飞马镖局’的人?”
老者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缩,另一只亮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你认得飞马镖局?”
“二十年前,飞马镖局总镖头马行空在江湖上颇有威名,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苗人凤缓缓道,“只是后来听说镖局遭了横祸,满门被灭,难道阁下……”
“灭门?哈哈哈!”老者突然狂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从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流了出来,“说得轻巧!那是被人一勺烩了!男女老少,连条狗都没剩下!就因为我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就因为那笔见不得人的银子!”
胡斐听得心头一震:“什么银子?跟我爹……跟胡一刀有关吗?”他想起洞壁上父亲留下的字迹,隐隐觉得这老者的话或许能解开当年的谜团。
老者笑声骤止,猛地看向胡斐,那只亮眼睛像要喷出火来:“你爹是胡一刀?辽东大侠胡一刀?”
“正是。”胡斐挺直脊背,“我是胡斐。”
“胡一刀的儿子……”老者喃喃自语,脸上的疤痕扭曲着,不知是哭是笑,“好,好得很!当年若不是他,飞马镖局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可若不是他,我马行空的徒弟,也活不到今天!”
“您是马总镖头的徒弟?”苗人凤接口道,“那您刚才说的银子……”
“银子!”老者猛地举起铁杖,重重砸在地上,火星溅起,“那是朝廷赈灾的官银!足足五十万两!被一伙贪官污吏偷偷运到关外,想中饱私囊!飞马镖局被他们收买,负责押送,我师父一开始被蒙在鼓里,后来发现了底细,想报官,却被他们先下了手!”
胡斐与苗人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五十万两赈灾银,这可不是小数目,背后牵扯的势力定然不小。
“我师父知道事不可为,就让我带着账本和证据先走,他自己留下来断后。”老者声音发颤,显然是想起了当年的惨状,“我一路被追杀,走投无路,才逃到这断魂崖。本想一死了之,却撞见了胡一刀!”
“我爹?”胡斐追问,“他当时在这做什么?”
“他在等苗人凤!”老者看向苗人凤,眼神复杂,“江湖上都传他们要在此比武,可我撞见胡一刀时,他正盯着一批人往崖底运箱子!那些箱子沉甸甸的,我一看就知道是银子!后来才明白,那伙贪官怕事情败露,想把银子藏在崖底,等风头过了再取走!”
苗人凤眉头紧锁:“胡一刀为何不阻止?”
“他一个人怎么阻止?”老者冷笑,“那些押银子的都是高手,还有朝廷的暗卫!胡一刀说,他与你比武是假,实则想借比武之名引开江湖视线,暗中调查这批官银的去向!他还说,苗人凤你是条汉子,绝不会坐视贪官祸国殃民,本想等查清了再与你联手,没想到……”
他话没说完,却已点明了关键。胡斐只觉得胸口发烫,原来父亲当年比武另有深意,并非江湖传言那般只为争夺天下第一的名号。
“没想到我爹最后还是遭了毒手。”胡斐声音低沉,“您知道是谁下的毒吗?”
老者浑浊的眼睛转向胡斐,忽然叹了口气:“孩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当年下毒的人,背后牵扯太大,你现在去找他们报仇,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去!”胡斐握紧玄铁剑,指节发白,“我爹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胡兄弟,”苗若兰从父亲身后探出头,轻声道,“这事急不得,咱们得先弄清楚真相。”她虽害怕老者的模样,却更担心胡斐冲动行事。
苗人凤点头:“若兰说得对。马前辈,您既在此处十年,想必知道那批官银藏在哪?”他刻意用上了“前辈”二字,语气中多了几分敬意。
被称作“马前辈”的老者愣了一下,似乎很久没听过这称呼了,他抹了把脸,沉声道:“藏在崖底的冰窖里!那地方只有一条密道能进,当年胡一刀帮我躲过追杀后,曾带我去过一次,说若他出事,就让我守着这秘密,等有朝一日能交给可信之人。我守了十年,本以为要烂在这崖底了,没想到会遇到你们。”
胡斐心头一动:“您愿意带我们去?”
“胡一刀对我有救命之恩,他的儿子要查真相,我岂能不帮?”老者站起身,铁杖在地上一顿,“只是那冰窖机关重重,还有当年留下的护卫……哦不,现在该叫他们守财奴了,他们还在不在,我也说不准。”
苗人凤看向胡斐:“去不去?”
胡斐看向洞壁上父亲的字迹,又想起平阿四的嘱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去!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看看!”
“好!”老者咧嘴一笑,脸上的疤痕挤在一起,竟有了几分豪迈,“那咱们现在就走!趁着雪雾没散,那些守财奴未必能发现我们。”
苗人凤将外袍紧了紧,对苗若兰道:“若兰,跟紧我,千万别乱摸乱动。”
“嗯!”苗若兰用力点头,虽心中害怕,却还是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
胡斐检查了一下玄铁剑,又将篝火踩灭,“马前辈,劳您带路。”
老者点点头,转身拄着铁杖走向洞口,沙哑的声音在前面响起:“跟我来,这崖底的路,闭着眼睛我都能走!”
三人紧随其后,再次踏入浓雾之中。雪地里的脚步声被老者的铁杖敲击声掩盖,四周依旧白茫茫一片,只有偶尔从雾中闪过的怪石,像蛰伏的野兽,透着几分诡异。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老者忽然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冰壁前,铁杖在冰面上敲了敲,发出“空空”的声响。“到了。”他低声道,“机关就在这冰块后面,得按对顺序才能打开。”
胡斐凑近一看,冰壁上刻着几个模糊的符号,像是某种暗号。苗人凤也凑了过来,眉头微皱:“这符号……像是辽东女真族的文字。”
“没错!”老者道,“当年押银子的头头里,有个女真贵族,这机关就是他设计的。胡一刀当年研究了半天才弄明白,还把顺序告诉了我。”他说着,用铁杖在几个符号上依次点了点。
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冰壁竟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寒气从里面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腐朽气味。
“进去吧。”老者率先走了进去,铁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洞内回荡,“记住,里面的东西别乱碰,尤其是那些挂在墙上的铜铃,一碰就会惊动所有人。”
胡斐与苗人凤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前一后带着苗若兰走了进去。刚踏入洞口,身后的冰壁便“轰隆”一声合上了,洞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别怕。”苗人凤轻声安慰女儿,同时摸出火折子点亮。微弱的火光下,一条长长的冰道出现在眼前,两侧的冰墙上果然挂着不少铜铃,铃舌轻晃,似乎随时会响。
老者在前头低声道:“跟紧我的脚印,踩偏一步,就可能触发机关。”
三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跟着老者往前走。冰道狭窄,寒气逼人,脚下的冰面滑溜溜的,稍不留意就会摔倒。苗若兰走得极慢,手心都攥出了汗。
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冰道尽头忽然开阔起来,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冰窖。火光照亮下,只见冰窖里堆放着数十个大箱子,箱盖紧闭,上面结着厚厚的冰霜。而在冰窖的角落里,似乎还躺着几个黑影,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那些就是……”胡斐刚想说什么,却被老者猛地捂住了嘴。
老者示意他噤声,指了指那些黑影,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胡斐立刻会意,凝神细听,果然听到了极轻微的呼吸声。
那些守财奴,还在!
胡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玄铁剑,看向苗人凤。
苗人凤也已拔出长剑,眼神凝重,一场恶斗,似乎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