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激起的雪雾如万马奔腾,撞在断魂崖的岩壁上又翻卷回来,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白茫茫一片。
胡斐、苗人凤、苗若兰三人摔在雪地里,厚重的积雪卸去了大半冲力,却还是让他们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
“咳咳……”苗若兰被雪沫呛得咳嗽,挣扎着从苗人凤怀里抬起头,一双杏眼先望向胡斐,见他虽狼狈却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转而看向父亲,“爹,您没事吧?”
苗人凤按住女儿的肩,自己先撑着雪地坐起身。他刚掷出剑鞘时用了巧劲,此刻右臂微微发麻,却只是淡淡摇头:“无妨。”
他的目光扫过胡斐,刚才那番借力打力的功夫,换作旁人未必能接住,这少年的应变与轻功,确实有他父亲胡一刀的影子。
胡斐也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玄铁剑还勾着他的腰带,剑柄斜斜插在不远处的积雪里。
他走过去拔起剑,剑身在雪光反射下泛着冷冽的光,“苗伯父,若非您这一剑鞘,我此刻怕是已成了雪下冤魂。”
“你若坠崖,若兰也不会独活。”苗人凤的声音依旧沉厚,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
他看向女儿,见她脸颊冻得通红,便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此地不宜久留,雪崩虽过,说不定还有余震。”
苗若兰裹紧父亲的外袍,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与雪尘混合的气息,心里暖了暖,却还是忍不住问:“爹,我们现在在哪?断魂崖不是绝地吗?怎么会有落脚的地方?”
三人这才仔细打量四周。他们身处一片相对平缓的雪坡,背后是刚才坠落时擦过的岩壁,前方则是更深的谷地,被浓雾笼罩,看不真切。
崖顶的风雪声似乎被隔绝了大半,只有偶尔传来的积雪滑落的簌簌声。
胡斐走到岩壁边,伸手摸了摸,岩石冰凉坚硬,上面竟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人为留下的。“这崖底似乎有人来过。”
他用玄铁剑刮去表面的薄雪,刻痕渐渐清晰,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苗人凤眉头微蹙,“这字迹至少有十年了。断魂崖险峻,寻常人根本下不来,会是谁在此刻字?”
“会不会是……当年跟胡伯伯和您有关的人?”苗若兰小声猜测,她虽年幼时便听闻父亲与胡一刀的恩怨,却始终知之甚少。
胡斐的心猛地一跳。他自幼便听平阿四讲述父亲的故事,知道父亲与苗人凤在沧州比武,最终父亲离奇身亡,母亲也随之殉情。
他这些年行走江湖,一半是为了查清父亲死因,一半是为了寻找苗人凤,了却这段恩怨。可刚才生死一线间,苗人凤毫不犹豫地救了他,此刻又并肩站在这崖底,恩怨二字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先往前走看看。”苗人凤打断了他的思绪,“雾大,小心脚下。”他牵起苗若兰的手,胡斐跟在一旁,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谷地走去。
雪地里的脚印很快被新落下的细雪覆盖,四周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浓雾渐渐稀薄,前方竟出现了一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若非风吹动藤蔓露出一角,根本难以发现。
“有山洞!”苗若兰眼睛一亮,冻得发紫的嘴唇扬起笑意,“我们可以去里面避避风雪。”
苗人凤示意两人稍等,自己先上前拨开藤蔓。山洞不深,约莫丈许,洞内干燥,角落里堆着一些枯枝,甚至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火折子。
他拿起火折子吹了吹,又在怀里摸出火石,“咔嚓”几声,火星溅在枯枝上,很快燃起了小火苗。
温暖的火光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洞壁上的字迹。这次的字比岩壁上的工整许多,墨迹虽已褪色,却仍能辨认——“辽东大侠胡一刀曾在此暂歇,留酒一坛,待有缘人共饮”。
“爹!是胡伯伯!”苗若兰惊呼出声,拉着苗人凤的衣袖指向那行字。
胡斐浑身一震,快步走到洞壁前,手指轻轻抚过“胡一刀”三个字,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父亲身故后,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父亲的存在。
他转身看向苗人凤,见他也正望着那行字,眼神复杂,有怀念,有惋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当年我与你父亲比武,前后七日,未曾分出生死。”苗人凤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叹息,“他性子豪爽,我二人虽为对手,却引为知己。只是……”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胡斐知道他想说什么。最后一日,父亲中了剧毒,在兵器上输给了苗人凤,随后便气绝身亡。平阿四说,那毒是苗夫人偷偷下的,可他看着眼前这个对女儿呵护备至的苗人凤,实在无法将他与“用毒害人”联系在一起。
“苗伯父,”胡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我爹留下的酒,您说还在吗?”
苗人凤回过神,看向山洞深处。那里有一块凸起的岩石,下面似乎藏着什么。
他走过去移开岩石,果然露出一坛用红布封口的酒,坛身上刻着一个“刀”字。
“真的有酒!”苗若兰拍手笑道,“胡伯伯好有意思,还知道留酒给后人。”
苗人凤拿起酒坛,晃了晃,里面还有大半坛酒。他看向胡斐,“你父亲的酒,你我共饮?”
胡斐点头,心里百感交集。他曾无数次幻想过与苗人凤见面的场景,或是刀光剑影,或是质问怒骂,却从未想过会在断魂崖底,围着一堆篝火,共饮父亲留下的酒。
苗人凤扯掉红布,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冲淡了洞内的尘土气息。他没有酒杯,便直接将酒坛递给胡斐。
胡斐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却在心底燃起一团暖意。他又将酒坛递给苗人凤,苗人凤也饮了一口,随即递给女儿。
苗若兰抿了一小口,立刻被辣得吐了吐舌头,惹得胡斐与苗人凤都笑了起来。篝火跳动,映着三人的脸庞,崖顶的风雪与过往的恩怨,仿佛都被这片刻的宁静隔绝在外。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行走,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
三人瞬间警惕起来,苗人凤将女儿护在身后,胡斐握紧了玄铁剑,目光投向洞口。
浓雾不知何时又浓了起来,将洞口遮掩得严严实实。那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就在洞口外徘徊。
胡斐与苗人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这断魂崖底,除了他们,还会有谁?
“是谁在外面?”胡斐沉声喝问,声音在寂静的谷地里回荡。
洞外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片刻,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诡异的笑意:“十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胡斐与苗人凤对视一眼,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这崖底的奇遇,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