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的手指无意识揪紧被面,声音低哑却倔强:
“……谁喜欢一醒来就被喜欢在陌生的地方。”
尾音发颤,却像把小小的刀,划开了空气里凝固的尴尬与防备。
迟宇哲垂眸,目光落在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心口像被那薄刃轻轻挑了一下。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逼近,只微微侧身,让床头那盏暖黄的小灯亮起,光线柔和得像雪夜里唯一的火。
“抱歉。”声音低哑,却带着生涩的认真,“是我把你拖回来的。”
一句“抱歉”,让林晓紧绷的肩线悄然垮下半寸。
她抬眼,窥见他尾羽在地板上焦躁又克制的轻扫,忽然意识到——
面前这个兽人,似乎也在紧张。
暖灯在床头晕出一圈橘黄,像雪原上临时搭起的篝火。
林晓攥着被角,指节悄悄松开又收紧,目光从迟宇哲微颤的耳羽滑到他不自觉搓动的指尖——原来紧张也会传染。
她吸了口微凉的空气,声音压得轻,却带着连续炮般的节奏:
“这是哪颗星球?属哪个星系?我在了几天?有没有对外通报我的生……”
“十天。”
迟宇哲突然开口,嗓音低哑,像把连日守夜的疲惫都揉进两个字。
他抬手,止住了林晓连珠似的问题,指尖在离她唇半寸的地方停住,又克制的收回。
“你睡了十天。精神力……”
他顿了顿,耳羽因为接下来的话而微微后压,
“出了点问题。其余的我还在查。”
一句“还在查”,像临时关上的闸门,把洪水般的疑问挡在外头。
林晓张了张口,终究没再追问——她看得出,那条闸门后面,藏着比她更多的焦躁与未知。
林晓垂下眼睫,薄被下的手指无声地绞紧,指节泛出青白。
药剂——原来那冰冷的刺痛还停留在血液深处,十天过去,像一条不肯死去的蛇,仍时不时咬她一口,提醒着“精神力”这几个字已成为别人的枷锁,也成了自己的禁区。
迟宇哲看着她忽然沉寂的侧脸,耳羽微不可见地后折。
那沉默落在他眼里,被误解成低落的悲色。他抿了抿唇,声音低缓,却带着生涩的坚定:
“以后,你就跟着我生活。”
“我不介意你的精神力……也不介意别的。”
话落,他尾尖在地板上轻轻扫动,发出极轻的“沙”,像是替自己掩饰局促。
然而——
林晓没有回应。
她半低着头,额前碎发投下细碎的影,掩住了眸光。
理智在脑海里拉响警报:
“姓名未知、种族未知、立场未知,甚至连这颗星球的名字都没搞清楚——怎么能轻易点头?”
沉默像拉长的弦,一端系着她的戒备,一端悬着他的忐忑。
窗外,雪岭的风掠过窗棂,发出“咔哒”轻响,仿佛也在等一个答案。
可林晓只是把呼吸放到最轻,像潜伏在夜色里的幼兽……
林晓垂下眼,任由额前碎发投下阴影,像给自己加一道随时可落的帘。
胸腔里,她试着去喊——
【绯霜?】
【小果冻?】
回应她的,只有空荡的回声,仿佛九尾狐与那团糯糯的史莱姆被同时关进看不见的黑匣。
连平日最吵闹的鱼鱼也死寂无声,芯片频道只剩沙沙的静电。
——精神力被锁,连契约都隔绝。
而且就连光脑也不在身上,想要联系周渊宇他们也难。
她指尖不动声色地摩挲被面,棉线纹理刮过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
心念再沉,手腕处,一朵半阖的紫金莲影幽幽旋转,却像被厚玻璃罩住,看得到,拨不到——
莲花空间仍在,已认主,可此刻她连一丝精神触须都放不出去,更别说遁入其中。
一步踏空,便是把底牌摔在陌生人面前。
不能赌。
哪怕面前的兽人耳羽柔软,说话时刻意压低嗓音,生怕惊到她;哪怕他说“以后跟我”时,尾尖紧张得打结——
陌生就是陌生。
雪岭之外,整个星际都想要sss级,想要复刻高等级的精神力雌性。
她不想从一个地方跳进另一间叫作“好意”的囚笼。
林晓把呼吸压成最薄的刃,轻轻吸,又轻轻吐。
藏在被褥下的手指无声收紧,指节泛白……
沉默像雪一层层落满肩头,迟宇哲等了片刻,没等到林晓开口,耳羽悄悄耷下,把失落折进绒毛里。
他低低“嗯”了一声,像在替自己圆场:
“那你先休息,我出去一下。”
门被轻轻带上,咔哒——落锁般的轻响,却把满室的尴尬与不确定都关在了里面。
走廊尽头,厨房的灯光自动亮起,冷白瞬间换成暖黄。
迟宇哲站在料理台前,盯着面前一排排真空饱腹剂,眉心皱出细小的丘壑——
十分钟前,他刚拧开一瓶无色无味款,仰头灌下,液体滑过喉咙,像一条冰凉的线,直接填进胃里,连咀嚼都省略。
他习以为常地咂了咂嘴,余光却瞥见垃圾桶里横七竖八的空瓶——全是这十天来他“活下去”的证据。
甚至在没有她来之前,他一直都是直接生活在森林里,过着和没有开智的野兽一样的生活。
可林晓不喜欢。
资料上寥寥几笔,却写得清楚:【厌恶人工合成口感,偏好热食。】
他低声重复,仿佛这是个陌生而柔软的词汇。
耳羽因不确定而微微抖动,却还是抬手按下烹饪键。
锅体升起热气,第一滴油落进内壁,“滋啦”一声,油花溅在他指背,烫得他轻吸一口气,却也没缩手。
笨拙、生疏,却执拗——
他把肉块倒进锅里,用铲背一点点压散,像在拆解自己过去的所有习惯:不用咀嚼、不用品尝、不用等待。
此刻,他学着让火升温,让香味有形状,让时间慢下来。
只因为房间里那个沉默的雌性,需要一口“热”的。
门咔哒一声合上,像落锁的轻雪。林晓盯着那道缝隙被光线吞没,才悄悄吐出一口长气,把被沿拉到下巴,瞳孔在暗里快速转动——
逃?
光脑不在,精神域被封,连绯霜和小果冻都失联;窗外是极夜一样的蓝,雪岭的寒风隔着墙低啸,像给她画了个无形圈。
此刻的她,比荒星废墟里那具逃生舱还空。
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