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脑被整个从墙面撕下来,数据线还吊在半空,断口滋啦冒着电火花,像条被掐住七寸的蛇,偶尔抽搐一下。
翰墨站在废墟中央,背对门口。
外套半褪,一边袖子挂在手肘,像蜕皮蜕到一半的兽;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锁骨下起伏剧烈,仿佛皮肤太薄,关不住胸腔里那头撞笼的困兽。
他右手垂在身侧,指节通红,血顺掌缘滴到地板,溅成一朵小小的、暗色的花。
沐贤吸了口气,先把门在身后掩紧——锁舌“咔哒”一声,像给失控的空间上了保险。
“阿墨?”他声音压得很低,却稳,像伸过去的一根竹竿,试探冰面厚度,“发生了什么?说话。”
翰墨没回头,只抬了抬下巴。
镜面碎了,映出无数个他:瞳孔黑得发亮,唇线抿成一条刀口。
那些碎片里的眼睛同时盯住沐贤,又同时移开——拒绝沟通的信号亮得刺眼。
沐贤往前一步,脚尖踢到滚落的粉盒,“嗒”一声滚远。
“你不说,我就只能去问外头那群八卦机。”他语气加快,却仍控制着分贝,“她们已经写好‘翰墨现场发飙’的通稿了,只差一张图……”
翰墨终于动了。
他弯腰,捡起脚边半块碎镜,指腹摩挲裂口,血抹在玻璃上,像给月牙描了个红边。
良久,他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却轻:
“图?让她们拍。”
“标题我也想好了……”
他抬手,把碎镜对准自己脖颈,镜里那条动脉正突突跳动,“‘翰墨深夜自刎’,够不够爆?”
沐贤脸色“刷”地白了,一个箭步冲上去,劈手夺下碎镜:“你疯了?!”
碎片划破他掌心,血珠滚出来,他却只顾把危险物品远远丢进垃圾桶,“咚”一声脆响。
翰墨任他夺,任他吼,睫毛都没颤。
只是在那声“咚”之后,肩膀忽然垮塌,像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灯光瞬间熄灭。
他垂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问了。”
“再问,我怕真忍不住。”
尾音淹没在电流的滋啦声里。
沐贤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却再吐不出一个字。
半晌,他抬手,按住翰墨的肩——那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指下传来细微的、高频的颤。
“好,我不问。”沐贤咬牙,一字一顿,“但你要记住——”
“你塌房那天,先压死的会是我。”
翰墨没应声。
他只是侧过脸,目光穿过碎镜、穿过狼藉、穿过幽蓝的暗,落在某个不存在的焦点。
那里没有镜头,没有粉丝,没有剧本——
只有一张熟睡的脸,和一句轻到风一吹就散的咕哝:
“……白诺?”
血顺着他指尖滴落,在地面的碎玻璃上砸出细小的、暗色的星子。
像一场无人知晓的流星雨,落在无人认领的荒原。
沐贤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空气,却还是被碎玻璃割得七零八落。
他卷起袖子,先捡大块镜片,指尖捏住边缘,生怕再划破谁的皮肉——其实更怕划破此刻本就岌岌可危的沉默。
每一片碎镜映出翰墨的侧影:低垂的颈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发尾还沾着汗,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兽。
沐贤不敢多看,只把镜片“叮”一声丢进金属桶,脆响在逼仄的屋里炸开,又迅速被地毯吸走。
——原来,这个雄性也会受伤。
而且伤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蹲下去,一只一只拾起滚落的灯泡残骸,心里却像拨算盘:
上个月品牌活动,后台的小姑娘偷偷递来一张签名板,红着脸说“给翰墨老师”;
再往前,机场通道,有个长发oga隔着护栏朝翰墨挥手,口罩都遮不住眼里的星火;
还有昨夜,他替翰墨接的那通私人光脑——号码没存,备注空白,却传来软软的一句“我到家啦”,尾音带着刚洗完澡的潮……
算盘珠子噼啪,最后停在一个等式上:
雄性在发情期才会砸镜子,而能让雄性砸镜子的,只能是雌性。
沐贤手里动作慢半拍,抹布停在半空,水“滴答”一声,落在地板那滩已经干涸的血迹旁,晕开淡淡的粉。
他抬眼,飞快掠过翰墨——那人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像被谁按了定格键,只有指节偶尔抽搐,泄露电流般的痛。
“吵翻了?还是……被甩?”
念头一冒出,沐贤立刻咬舌,把后续所有八卦咽回肚子。
他可不想当那个捅破窗户纸的替死鬼——上次公司例会,有个实习助理多嘴问了一句“墨哥是不是恋爱了”,翰墨抬眼笑了一下,声音温柔得像春夜:“你猜?”
三天后,实习助理被调去边境星区跑外景,至今没回来。
沐贤把碎玻璃倒进废料箱,金属盖“哐”一声合拢,像给某个秘密上了锁。
他拍拍手上的灰,终于直起身,却没敢走近,只站在两步之外,用最低的气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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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墨,我收拾好了。”
“等你想说,再来找我。”雌性的问题,我不碰。
最后一句,他没敢说出来,轻得像给狮子顺毛时的小心呼吸。
翰墨的睫毛颤了一下,还是没抬头,只发出一声极低的“嗯”,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玻璃碴。
沐贤转身,带上门。
走廊灯光扑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锋利的光刃,把休息室劈成两半——
一半狼藉,一半颓败;
一半沉默,一半逃也似的退场。
门缝合拢前,沐贤最后瞥了一眼:
翰墨仍站在阴影里,右手慢慢抬起,捂住后颈的抑制贴,指缝间透出一点猩红。
那是雄性最脆弱的地方,也是雌性留下的、唯一被允许存在的伤口。
沐贤低头,把门轻轻带上。
“咔哒。”
锁舌咬合的瞬间,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恋爱这把刀,锋利得连经纪人都不敢伸手去接。
只能等靠他自己,把断在肉里的倒刺,一口一口,咬出来。
沐贤走后,休息室像被拔了电源的飞船,只剩应急灯在墙根里苟延残喘。
翰墨立在废墟中央,影子被碎玻璃切割成七八片,每一片都在颤。
他抬手,用拇指去揩镜面上的灰,却先摸到一截尚未干透的血迹——自己的。
那一点猩红触到指腹,忽然烫得吓人,像被烙铁点名,逼他想起三分钟前光脑里跳出的小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