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愣了一下,随即直起身,因长时间弯腰而微微发酸的脊背发出轻响。
她没逞强,只抬手行了个不太标准却足够诚恳的军礼,声音透过面罩,依旧柔软却清晰:
“谢谢,大家辛苦了。”
急救主管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细胳膊细腿,却被血与火衬得笔直——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冰霜,悄悄裂出一道极细的纹。
休息室的门滑开时,林晓正背对门口,一手扶着椅背,一手给自己敲肩。
敲击声轻而闷,像小动物在暗处舔舐伤口。暖白顶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蜷在墙角,显得整个人更小了一圈。
周渊宇站在门口,指节还扣在门把上,目光穿过短短几步距离——落在她微弓的脊背、因弯腰过久而僵硬的腰窝,还有那只不停给自己“松弦”的小手。
心疼像潮水,一瞬间淹没呼吸:如果没有他,她此刻本该在桃花溪的地里看看幼苗,或在厨房偷吃刚出炉的曲奇,而不是被血腥味和面罩勒得满脸指痕。
空气里一点声响都没有,可林晓的光脑微微震了一下——鱼鱼的提示窗悄然弹出:【周渊宇进入休息室,安全等级:可信。】
她回头,护目镜后的眼睛还带着被疲惫晕开的微红,却先弯出笑:“手术结束啦?”
周渊宇没立即回答。
他走近,掌心覆在她还未来得及放下的手背上,制止了那下意识的自我捶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剩下的,我来。”
周渊宇指腹带着消毒水与冷杉混合的气息,一点点取代她自己的力度,沿着肩胛、腰窝,缓慢却准确地揉按。
每一下都像在替自己赎罪——赎那句“陪我上班”的轻率,赎让她站在血与火边缘的自私。
鱼鱼悄悄把门反锁,灯光调至最柔,连空气循环都调低了风速——它明白,此刻不需要任何外来声响。
休息室里,只有酸痛被揉散的细微“咯吱”声,以及两人重叠的、渐渐平稳的呼吸。
周渊宇走近,才在柔灯下看清林晓眼下的淡青与唇角被面罩勒出的浅痕。他掌心覆上她肩胛,指腹轻缓揉按,声音低得几乎贴着耳廓:
“紧急情况,你完全可以拒绝这种无理由要求。本来就不是你的岗位,更不需要你扛这些记录量。”
他眉心蹙成自责的川字,唇瓣微张,一句“对不起”已在齿间——却被林晓抬手轻轻按住。
她摘下护目镜,乌眸亮得惊人,带着疲惫却坚定的光:
“我知道我可以拒绝。”
“我也知道这不是我的义务。”
“可前线需要人,而我又恰好能帮上忙——如果我因为‘雌性’两个字就转身离开,那我才会真的看不起自己。”
她停顿,呼吸里还带着淡淡的姜茶甜味,声音却愈发清晰:
“我不是来享受的,我是来尽力的。哪怕只能记录编号、核对数据,也能让前面的你们少一秒钟忙乱,少一秒钟暴露在新的异种爪牙下——这就够了。”
周渊宇的指腹停在她肩窝,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凝视她,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半晌,他低头,额头轻抵在她额角,声音哑得近乎叹息:
“好,但下一次——请允许我,把你的安全排在第一位。”
林晓弯唇,抬手回抱他,指尖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
林晓却摇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丝倔强:“可我还是想去帮忙呀。当初在荒星,不就是被这样前线的兽人救回来的吗?换我守一次记录台,算还债,也算报恩。”
周渊宇张了张口,喉结滚动半晌,终究没发出声音。
保护雌性是写入基因的责任,可“救她”与“被她救”同时存在,逻辑被拧成死结。
他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热气拂过她耳廓,像无奈的投降。
林晓听笑了,手指在他后背画了个小圈,语气轻快得像打趣:“既然觉得我辛苦,那就好好补偿——按摩手艺别停呀。”
“好。”他低声应下,嗓音哑得发黏。
他先抱紧了她几秒,像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疼惜都揉进骨血,然后才缓缓松开手,绕到她身后,指腹沿着僵硬的肩胛一路推按。
每一下都稳而温柔,像在给一只炸毛的小猫顺毛,也像在无声地承诺——
下一次,他仍会把她的安全排在第一位;
但这一次,他允许她做自己想做的英雄。
抢救大厅的灯终于不再狂闪,支援队的白大褂像潮水漫进各条通道,担架轮声由密集转为稀疏。
急救主管抹了把额头的汗,想起e-17那双被护目镜遮去大半的眼睛,低声吩咐:
“去拿几管雌性喜欢的草莓饱腹剂,给记录员送过去。”
小护士雄性领命,从补给车抽出三支粉色管剂,一路小跑。
与此同时,另一名医护也端着托盘朝同一间休息室走去——托盘上放着两支无味饱腹剂,标签写着“周渊宇专属”。
两人在走廊拐角撞个正着,托盘边缘“叮”地轻响。
“咦?”后来的医护愣住,“这休息室还有别人?”
小护士雄性点点头,压低声音:“还有个临时记录员,雌性,在里面休息——今天帮了大忙。”
一句话,像把钥匙拧开了好奇的锁。两人对视一眼,脚步同时放轻,仿佛怕惊扰里面两只正在疗伤的小兽。
一粉一白两支饱腹剂并排躺在托盘上,被无影灯拉出细长倒影,像两条即将交汇的星轨,悄悄指向那扇紧闭的休息室门。
走廊尽头,无影灯把两道白大褂拉得细长。后来的医护一听“雌性”两字,眼睛顿时亮得比急救灯还闪,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凑近半步,声音压到最低,却掩不住那股雀跃:
“真的是雌性?多大年纪?什么等级?哪家医院的?”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噼里啪啦地往小护士雄性脸上砸。
后者却像被瞬间拉上了防火闸门,唇线抿得死紧,只剩睫毛在灯光里闪了闪。
他摇摇头,连“嗯”都懒得给,直接把草莓饱腹剂的托盘往怀里收了收,一副“再问就翻脸”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