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孩子王(1 / 1)

嘉靖三十九年,冬,北京城。

凛冽的北风卷过空旷的街道,比起繁华喧嚣、四季常绿的上海,此时的帝都更显出一种肃穆与冷峻。

城墙上的守军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一行车马悄无声息地自朝阳门入城,没有旌旗仪仗,没有净街喝道,甚至连守城的兵卒都未曾过多盘查,只是验看了令牌便恭敬放行。

仿佛这只是一支寻常的商队或返乡的官员,引不起任何波澜。

这正是嘉靖皇帝朱厚熜的车驾。

天子离京数月,秘密南巡,如今悄然归来。

与他同行的,自然还有靖海伯陈恪一家。

陈恪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既熟悉又略显陌生的街景。

离开不过年余,京城似乎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是那派天子脚下的沉稳气象,甚至因皇帝的缺席而显得更加“正常”地运转着。

他心中那份离京前因嘉靖突然召还而产生的些许不安,此刻渐渐沉淀下来。

是啊,这煌煌大明,少了谁,日子都照样过。

上海不会因他陈恪暂时离开而停滞,这偌大的京城,少了嘉靖皇帝的日常坐镇,内阁、六部不也将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无非是少了些需要“请旨”的环节,多了些阁臣们自行决断的空间,或许效率还更高了些。

权力的中心,有时并非想象中那般一刻也离不开那唯一的焦点。

车队在皇城根附近悄无声息地分流。

嘉靖的御驾径直入了西苑,回归他那香烟缭绕的精舍。

而陈恪的马车则转向另一条街道,驶向那座靖海伯府。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同僚迎接,甚至没有多少路人注意到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

各回各家,仿佛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归来,平淡得近乎冷清。

但这正是陈恪和嘉靖都需要的低调。

马车在靖海伯府门前停下。

门楣上的匾额依旧威严,石狮子沉默伫立。早已得到消息的管家和下人们恭敬地打开中门,垂手侍立。

陈恪先下了车,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常乐下车。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一丝终于到家的松弛。

尽管上海伯府奢华便捷,但这里,才是他们名义上真正的家,是承载了更多记忆与根基的所在。

然而,这份宁静刚持续了片刻,就被府内传来的一阵喧闹声打破。并非骚乱,而是一种充满了童真与活力的叫喊声、欢笑声,其间还夹杂着“冲啊!”“挡住他们!”“迂回!从侧面迂回!”的稚嫩却颇有章法的指挥声。

陈恪和常乐皆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然和期待的笑容。是孩子们的声音。

两人携手步入府门,绕过影壁,前院宽敞的庭院景象便映入眼帘。

只见十几个年纪都在七八岁上下的男孩,正分成两拨,玩着打仗的游戏。

一拨以陈恪的独子陈忱为首,约莫五六人,个个穿着锦缎小袄,却学着兵士的模样,有的拿着小木刀,有的举着轻巧的小盾牌,正猫着腰,在一排由花盆、石凳组成的“工事”后,紧张地注视着“敌军”。

而他们的“对手”,则是另一拨人数稍多的孩子,同样衣着华贵,正由几个显然是仆从装扮的成年人“率领”着,嘻嘻哈哈地试图冲破“防线”。

双方你来我往,虽然只是游戏,但陈忱那一边显然更有组织,在他的指挥下,竟也守得像模像样,偶尔还能发起一次小反击。

那些仆从见了陈恪和常乐进来,连忙停下玩闹,恭敬地躬身行礼:“见过伯爷,见过夫人!”

孩子们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

见到陈恪和常乐,这些小家伙虽然玩兴正浓,却也立刻停了下来,纷纷整理了一下衣冠,像模像样地拱手行礼,声音清脆参差:“见过靖海伯!”“见过伯夫人!”

虽然称呼略有不同,但那份良好的家教和礼节,一看便知皆是非富即贵的勋贵子弟。

陈恪目光扫过,除了自家儿子陈忱,其他孩子他大多没见过面,但心中已然明了——能和陈忱玩到一起的,除了皇孙朱翊钧,也就只能是英国公张家、阳武侯薛家、灵璧侯汤家,乃至常乐娘家怀远侯府等几家最顶尖勋贵的子弟了。

这是独属于陈忱这个小伯爷的、也是靖海伯府如今地位象征的社交圈子。

陈恪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摆了摆手,语气亲切自然,丝毫没有超品勋贵的架子:“无须多礼,都起来吧。继续玩你们的,我们刚回来,没打扰你们兴致吧?”

他本就挺喜欢小孩子,尤其看到这群虎头虎脑、朝气蓬勃的小家伙,更是心生欢喜。

在他眼里,这些孩子此刻不是某某公侯的继承人,而就是一群正在享受童年的后辈,是自家儿子的伙伴,自然要像对待自家人一样亲切。

孩子们见这位传说中的靖海伯如此随和,拘谨顿时少了大半,脸上又重新露出了笑容。

陈恪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快一年未见的独子陈忱身上。小家伙似乎长高了不少,眉眼间更像常乐,清秀俊朗,但此刻扮作小将军,挺着小胸脯,努力做出严肃表情的模样,又隐隐有几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

按照常理,这么久不见,儿子见到久违的父亲,难道不应该欢呼一声,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扑进自己怀里吗?陈恪心里甚至已经做好了弯腰接住儿子的准备,脸上带着期待的笑意。

然而,陈忱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父母身上转了一圈后,竟是径直越过了笑容满面的父亲,如同乳燕投林般,带着一声软糯的“娘亲!”,精准地扑进了常乐的怀里,小脸在她腰间蹭了蹭,满是依恋。

张开双臂的陈恪,瞬间僵在了原地,手臂还保持着半环抱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则化为了十足的错愕和哭笑不得。

这小子眼里只有娘亲了?

常乐也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撞得微微一晃,随即失笑,弯腰将陈忱搂住,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柔声道:“忱儿乖,想娘亲了没有?爹爹也回来了,快叫爹爹。”

陈忱这才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向一旁表情有些“哀怨”的父亲,似乎这才意识到忽略了谁,小脸微微一红,规规矩矩地站好,再次行礼:“忱儿见过爹爹。爹爹一路辛苦。”

虽然礼节周到,但那份对母亲自然而然的亲昵,与对父亲略带刻板的问候,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围几个勋贵子弟看着这一幕,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努力憋着,小脸涨得通红。

陈恪看着儿子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心里那点被“无视”的小小失落,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想要“收复失地”的父爱所取代。哼,小子,跟你爹玩这套?你爹我办法多着呢!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当即哈哈一笑,不再纠结于儿子的“区别对待”,而是大步走到孩子们中间,兴致勃勃地说道:“你们这仗打得不错,颇有章法!不过,光有勇气和战术可不行,还得有好的‘坐骑’和‘装备’!来来来,让你们看看伯爷我的好东西!”

说着,他目光扫过庭院角落,那里正停放着一辆结构精巧的小小自行车——那是陈恪亲手为他设计制作的,当时在上海可是独一份的稀罕物,让陈忱在小伙伴中间出尽了风头。

只是这时代的自行车没有橡胶轮胎,即便陈恪尽力做了减震,骑行起来依旧颇为颠簸,尤其是在伯府这青石板地面上。

陈恪走过去,推过那辆小自行车,然后在孩子们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变戏法似的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圆环状物体——那正是经过神机局工匠反复试验后,制作出的第一条简易实心橡胶轮胎!

“看好了!”陈恪故作神秘地一笑,在孩子们好奇的注视下,熟练地卸下了自行车前轮上那个硬木包铁皮的旧轮子,然后将那个黑色的橡胶圈,小心翼翼地套在了轮毂上,用力按压,使其紧密贴合。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对陈忱招了招手:“忱儿,来,试试看!看看这有了新‘马蹄铁’的坐骑,还颠不颠屁股?”

陈忱看着那黑乎乎的新轮子,眼中充满了好奇和一丝期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小伙伴们羡慕的目光中,走了过去,接过自行车。

他熟练地跨坐上去,双脚蹬地,自行车缓缓前行。

一开始还有些小心翼翼,但很快,他就感觉到了不同!以往那种“咯噔咯噔”的剧烈颠簸感,竟然消失了大半!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接缝时,只有一种轻微而富有弹性的“噗噗”声,舒适度提升了何止一筹!

陈忱的小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他加快速度,在庭院里骑了一圈,感受着那前所未有的平稳与顺畅,忍不住欢呼起来:“不颠了!真的不颠了!爹爹,这是什么?好神奇!”

其他孩子们也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陈忱,真的不颠了吗?”

“伯爷伯爷,这是什么宝贝?”

“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轮子!”

陈忱感受着小伙伴们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羡慕目光,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骑回到陈恪身边,仰着小脸,看向父亲的目光里,终于不再是那种刻板的恭敬,而是充满了纯粹的崇拜和兴奋:“爹爹,你真厉害!这是怎么做到的?”

陈恪看着儿子发亮的眼睛,心中得意万分,脸上却故作高深:“此乃‘橡胶神胎’,乃海外奇物,你爹爹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弄来,又让工匠们琢磨了好久才做成。怎么样,现在知道爹爹的厉害了吧?”

“嗯!”陈忱用力点头,此刻在他心中,父亲形象瞬间高大无比,简直如同会变戏法的神仙一般。

陈恪趁热打铁,大手一挥:“好了好了,别光看着忱儿骑!阿大,去把我带回来的那几个箱子搬过来!”

很快,几个亲卫抬来了几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竟然全是各种新奇有趣的玩具:有结构更加精巧的木质拼装模型、有利用齿轮传动的小小车模这些都是陈恪利用上海工坊的技术优势,闲暇时画图让工匠们做出来,准备哄儿子和送人的。

“来来来,见者有份!都拿去玩!”陈恪豪爽地说道,瞬间将玩具分发给眼巴巴的孩子们。

这下可好,整个庭院彻底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孩子们拿着新玩具,围着陈恪,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伯爷”“伯爷”叫得亲热无比。

陈恪也彻底放下了靖海伯的架子,蹲在地上,耐心地给孩子们讲解玩具的玩法,甚至亲自示范,很快就和这群小萝卜头打成了一片,成了名副其实的“孩子王”。

陈忱骑着他的“升级版”自行车,在其他孩子羡慕的注视下,得意地绕了一圈又一圈,时不时还停下来,骄傲地向小伙伴们展示一下新轮胎的弹性。

他对父亲的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亲近与自豪。

常乐站在廊下,看着丈夫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那眉飞色舞、仿佛自己也回到了童年的模样,嘴角不由勾起温柔的笑意。

她正想上前去叫陈恪,毕竟舟车劳顿,也该歇息一下了。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

常乐回头,只见婆母王氏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前厅,正站在她身侧,慈祥地看着庭院中嬉闹的丈夫和孩子们。

王氏对着常乐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乐儿,由他去吧。”她望着儿子那难得开怀大笑的脸庞,眼中满是心疼与感慨,“诶,恪儿小时候,在金华乡下,亦是这般活泼好动,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就是个孩子王我不懂朝堂那些大事,但也能猜到,恪儿肩上担子重,在外头怕是许久都没能像现在这般,真正开心地笑过了。就让他松快松快吧。”

常乐闻言,心中一动,看向场中那个毫无形象、正趴在地上给一个孩子演示小车如何爬坡的丈夫,目光愈发柔和。

她与陈恪青梅竹马,五岁相识,十岁分离,十八岁重聚,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陈恪骨子里的性情。

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战场上冷静果决的靖海伯,或许只是时势造就的一面。

而眼前这个心思奇巧、充满童心、能与孩子们瞬间打成一片的大男孩,或许才是他内心深处,最本真、最放松的模样。

她轻轻依偎在婆母身边,柔声道:“娘说的是。夫君他确实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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