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春,北京。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春日暖阳下流淌着金色的光泽,连带着这座森严的帝王宫阙也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沉郁,多了几分难得的生机。
严冬的寒意已然褪去,但一股比春风更为灼热的气氛,早已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官署衙门间悄然弥漫、发酵。
持续数年的财政窘迫,边患频仍,仿佛一夜之间成为了过去式。
街头巷尾的百姓或许说不清缘由,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一些变化。
往来京畿的漕运船只似乎更加繁忙,满载着南方的物产。
市面上的货物种类愈发繁多,许多以往罕见的南洋香料、苏松细布,也飞入了更多寻常人家。
就连九门守军更换的崭新号衣、以及偶尔听闻的“朝廷又要发饷犒军”的消息,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宽裕气息。
朝堂之上,嗅觉敏锐的官员们更是心知肚明。
这一切变化的源头,固然有首辅徐阶竭力维持平衡、调和鼎鼐的功劳,有新任户部尚书赵贞吉精打细算,艰难维持国库运转的苦劳,有兵部左侍郎张居正大力推行“考成法”,使得六部诸司效率为之一新、吏治稍显清明的政绩。
这些,都曾在近期的邸报和嘉靖帝偶尔颁发的嘉奖谕旨中被提及,让朝臣们意识到,这“中兴”之象,并非一人之功,乃是群臣协力、圣天子垂拱而治的结果。
但真正扭转乾坤、带来实质性财富增长的,无疑指向那个名字——那个年仅三十却已功高盖世、简在帝心,如今正静候在靖海伯府中的年轻人,陈恪。
开海通商,上海浦如鲸吞般吸纳着四海财富,市舶司的税收从无到有,如今已是一笔惊人的数目,充盈着皇帝的内帑和拮据的国库。
远在倭国的石见银山,虽尚未完全发力,但首批运回的白银矿石经过熔炼,那白花花的银两已足以让户部官员们喜极而泣。
更不用说,原本需要朝廷巨额粮饷维持的东南沿海防务、乃至新近稳定的琉球、以及正在石见扎根的据点,在陈恪的经营下,竟已逐步实现部分自给,甚至反哺中枢。
北方的蒙古诸部,在经历通州之败的教训和持续的军事压力下,也暂时收敛了锋芒,边关难得地迎来了一个平静的春天,使得九边重镇的军费压力大为减轻。
这一切,都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势”,让原本因修道而略显暮气沉沉的嘉靖朝,焕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甚至是真切的中兴气象。
而这一切功绩,都需要一个最盛大的场合来予以确认、表彰和宣扬。
这个场合,便是嘉靖四十年春,在太庙举行的祭祖大典。
太庙,供奉朱明王朝列祖列宗之神位所在,是帝国最高等级的祭祀场所。
平日肃穆寂静,今日却旌旗招展,仪仗森严。从大明门直至太庙门前,净街洒水,黄土垫道,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大汉将军们持戟肃立,目光如炬。
文武百官,按品级着朝服,鸦雀无声地列队于丹陛之下,一直延伸到极远的地方。
公、侯、伯、驸马等勋贵,则位列于更靠近大殿的位置,他们身着华丽的爵位服色,在人群中尤为显眼。
靖海伯陈恪,自然位于勋贵队列的前列。
他今日穿着一身超品的伯爵礼服,绯色袍服上绣着精致的麒麟补子,头戴七梁冠,玉带束腰,虽年纪最轻,但久居上位、历经风浪所沉淀下的气度,使得他在这群功勋之后中,丝毫不显突兀,反而有种内敛的锋芒。
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脚下打磨光滑的金砖上,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肃穆与期待都与他无关。
常乐作为诰命夫人,亦有专门的命妇区域,她端庄静立,心中却为丈夫即将到来的荣耀而激动不已。
怀远侯常远志站在勋贵队列中,与身旁的英国公张溶、阳武侯薛翰、灵璧侯汤佑贤等人交换着眼神,皆是欣慰与期待。
他们的子侄,如常钰、张维城等人,或因军功,或因在陈恪麾下效力,也都将在未来分润到不小的功劳。
吉时到,钟鼓齐鸣,韶乐大作。
嘉靖皇帝朱厚熜终于现身。
他今日并未穿着修道时的道袍,而是换上了最为庄重的皇帝衮冕礼服。
玄衣黄裳,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头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落,遮住了他肃穆的面容。
他的身姿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这位多年不视朝、深居西苑修玄的帝王,此刻展现出了作为朱明子孙、天下共主的无上威严。
在赞礼官的引导下,嘉靖缓步走上祭坛,焚香,奠帛,献酒,行三跪九叩大礼。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唯有乐声与赞礼官高亢悠长的唱诵声在空旷的庙宇间回荡。
接着,便是宣读祝祷文的环节。
这并非简单的祭文,而是一篇精心撰写的宏文,旨在向列祖列宗汇报近年来大明王朝取得的“辉煌成就”。
翰林院饱学之士撰写的骈文,辞藻华丽,气势磅礴,通过嘉靖那带着特有磁性和威严的嗓音朗朗诵出:
“仰惟列祖,开创洪基,垂训子孙,励精图治。臣孙厚熜,忝承大统,夙夜惕厉,未敢稍懈。幸赖祖宗庇佑,天心眷顾,近年以来,国势日隆,黎庶安康”
祭文先是概述了皇帝的勤勉与天佑,随后开始具体列举功绩:
“东南海疆,波澄万里。开海禁以通有无,设市舶以征舶税,上海一埠,商贾云集,岁入钜万,充盈国用,惠泽边民此乃陛下圣谟独运,德化远播之效也。”
这便将开海之功,首先归于皇帝的英明决策。
“倭寇远遁,琉球归心。赖将士用命,文武和衷,海波不扬,疆宇宁谧北疆晏然,虏骑敛迹,九边将士,守御有方,边患渐息”
肯定了军事上的成就,强调了将士的忠勇和朝廷的调度。
“吏治刷新,弊绝风清。考成之法行于各部,黜陟幽明,赏罚分明,臣工兢业,政令畅通此乃陛下灼见,整饬纲纪之果也。”
这里点出了张居正的考成法,但将其归于皇帝洞察秋毫,整顿吏治的成果。
“灾荒屡现,而赈济有方,民无菜色;河工繁巨,而疏导得力,水患潜消此皆陛下仁心爱民,宵旰忧劳之验也。”
将各地官员的救灾安民之功,也归结于皇帝的仁政。
祝祷文巧妙地将所有功绩都笼罩在嘉靖皇帝的“圣明”光环之下,构建出一幅“君明臣贤”、“四海升平”的盛世图景。
虽然在场许多深知内情的大臣心中明白,这其中有多少是陈恪实实在在打下的基础,有多少是各方势力平衡妥协的结果,又有多少是文过饰非的粉饰,但在此刻,在这庄严的太庙之中,没有人会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这本身就是一场政治仪式,目的在于确认和巩固当前的权力格局与“中兴”叙事。
嘉靖的声调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每一个字都得到了冥冥中祖先的认可。
他诵读完毕,再次焚香叩拜,整个太庙内外,鸦雀无声,唯有香烟袅袅,直上苍穹。
祭祖礼成,接下来便是最引人瞩目的封赏环节。
地点移至太庙前宽阔的广场。勋戚百官重新按班次站定。嘉靖皇帝端坐于临时设下的御座之上,冕旒微动,目光扫过下方群臣。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用他那特有的尖亮嗓音,开始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嗣守鸿业,夙夜兢兢,仰荷天眷祖德,海内乂安,疆场绥靖。兹当阳和布泽,品物咸亨之辰,特颁恩纶,用彰懋赏,酬庸勋而励众志”
前面是一大套程序化的褒奖和定调,随后便进入了实质性的封赏部分。
首先是对全国军队的犒赏。
旨意宣布,因近年来边海宁谧,国库渐裕,特旨拨发内帑及太仓银共一百五十万两,犒赏九边、京营、东南水师等全体将士!
赏格根据地域、职级有所不同,但覆盖面极广,足以让无数中下层官兵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道旨意一下,虽未亲临现场,但可以想见,从山海关到嘉峪关,从天津卫到吴淞口,无数军营必将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皇上万岁”的呼声将响彻云霄。
这笔巨大的开销,正是建立在陈恪开创的新财源基础之上,嘉靖此举,既收买了军心,也向天下彰显了如今朝廷的“财力雄厚”。
接着,是对一众有功之臣的封赏。
从内阁辅臣到六部堂官,从戍边大将到治河能臣,或多或少都得到了加衔、赐银、荫子等赏赐。
徐阶、高拱、赵贞吉等阁部重臣,自是恩宠有加。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张居正,因其推行考成法“卓有成效”,被特旨褒奖,加太子少保衔,赏赐白金彩币,圣旨中称赞其“忠勤敏达,任事劬劳”,其风头一时无两,清流之中,声望更隆。
这也在向众人表明,皇帝赏罚分明,并非只重军功,革新吏治的文臣同样能得到重用。
最后,压轴的重头戏,终于到来。
黄锦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更加清晰而缓慢,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兹有靖海伯陈恪,忠贞天植,英略性成。自弱冠登科,屡献嘉谟。
预警庚戌,消弭边衅于未形;整理大典,彰扬文治于朝堂。
献策开海,通商惠工,上海之兴,实肇其端;练兵选将,授以奇器,新军之锐,威震东南。
督师密云,亲冒矢石,阻狂虏于京畿之外;扬帆跨海,克复琉球,靖妖氛于万里波涛。
更远赴绝域,宣威异邦,石见银矿之利,实启我朝富强之基。
其功在国家,泽被黎庶,虽古之卫、霍,不能专美于前”
这一长串的功绩回顾,如同滚雷般掠过广场,每一桩、每一件,都足以名垂青史。
此刻被集中宣示,更显得厚重无比,撼人心魄。
无数道目光,或钦佩、或羡慕、或嫉妒、或复杂,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个依旧平静站立的年轻伯爵身上。
“朕念功勋之懋着,宜隆爵赏之殊恩。特晋封尔为‘靖海侯’,锡之诰券,世袭罔替!永铭功烈!另赐白金五千两,纻丝一百表里,庄田五百顷于京畿,以资嘉奖!”
靖海侯!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三个字真真切切地从黄锦口中吐出,经由扩音的仪仗传播开来时,整个广场还是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随即又迅速归于更大的寂静之中。
侯爵!大明勋贵体系的顶峰之一!
自开国、靖难之后,非有社稷之功不得封授。
嘉靖朝数十年来,除了少数蒙古部落首领的归附封爵,真正依靠实实在在的开疆拓土、治国安邦之功封侯的,几乎绝迹!
就连战功赫赫、总督东南的胡宗宪,如今也止步于伯爵。
而陈恪,以三十之龄,凭借这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功绩,一步迈入了侯爵的行列!
这是何等的殊荣!更重要的是“世袭罔替”,这意味着靖海侯一脉,将成为与国同休的顶级勋贵,其地位甚至超过了某些因祖上稍有过失而被降等世袭的国公之家。
“臣,陈恪,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恪上前数步,撩起袍服前襟,从容不迫地跪倒在御道中央,向着御座上的嘉靖,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听不出过多的激动,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和应有的恭敬。
嘉靖皇帝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堪称温和的笑容,虚抬了抬手:“爱卿平身。卿之功业,实乃朕之股肱,国之柱石。望卿日后,倍加勤勉,永固大明江山。”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陈恪再拜,而后起身。
这时,专门的仪仗人员将代表着侯爵爵位的崭新冠服、玉带、依次捧上,由司礼监官员郑重地交付到陈恪手中。
整个过程庄重繁琐,每一步都遵循着古礼,彰显着皇恩浩荡与爵位的尊贵。
随着陈恪受封完毕,典礼也接近尾声。
嘉靖皇帝最后勉励了群臣几句,便在仪仗的簇拥下起驾回宫。
广场上,肃立已久的百官勋贵们这才仿佛活了过来。
许多人立刻涌向陈恪,纷纷道贺。
“恭喜靖海侯!贺喜靖海侯!”
“子恒兄(贤侄)今日晋位侯爵,实至名归,可喜可贺啊!”
英国公张溶、怀远侯常远志等与陈恪关系密切的勋贵更是满面红光,围拢过来,笑声爽朗。
陈恪的晋升,意味着他们这个以军功和利益为纽带的勋贵集团实力大涨,未来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将更加举足轻重。
常远志看着这位侄女婿,更是老怀大慰,儿子常钰在琉球镇守,侄女婿陈恪封侯拜相,怀远侯府的前途一片光明。
徐阶、高拱等文官领袖也上前客套地祝贺,笑容得体,但眼神深处难免有些复杂。
张居正也走了过来,向陈恪拱手道贺,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审视,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既是潜在的盟友,也是未来的竞争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