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回京(1 / 1)

嘉靖三十九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凛冽的北风呼啸着掠过黄浦江面,卷起阵阵寒意,吹拂着上海浦新筑的堤岸和日渐繁密的桅杆。

尽管天气寒冷,但码头上依旧是人流如织,车马喧阗,这座新兴的巨港并未因季节而放缓它蓬勃的脉搏。

一支规模不大却引人注目的船队,悄然驶入了吴淞口。

为首的正是那艘威名赫赫的“洪武”号战舰,其后跟着数艘护卫舰以及两艘吃水颇深、看似满载货物的大型福船。

船身都带着远航的风霜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此次航行的漫长与不易。

船队仅仅是在海上进行了必要的淡水和食物补给,便径直朝着上海赶来。

这一趟出去,忽忽已是三四个月过去了。

舰桥之上,陈恪一身风尘,凭栏而立。

他望着眼前日益熟悉、却也每次归来都能发现新变化的港口景象,心中并无多少衣锦还乡的喜悦,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目光扫过江岸的仓库、工坊和更远处初具规模的城郭,最终落在了那片位于城市最佳位置的靖海伯府方向。

船刚靠稳踏板,一道窈窕的身影便在一众侍女仆从的簇拥下,疾步迎了上来。

正是常乐。

她身披一件杏红色的织锦斗篷,领口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容颜愈发娇艳,只是眉宇间难掩一丝牵挂与疲惫。

见到陈恪安然下船,她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快步上前。

“恪哥哥!”声音带着些许哽咽,是放下心来的轻松,亦是长久思念的宣泄。

陈恪见到爱妻,冷峻的面容柔和了许多,伸手轻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手,低声道:“乐儿,我回来了。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皆在不言中。

陈恪没有过多寒暄,立刻切入正题,声音压得更低:“府上那位可还在?”

常乐自然明白他问的是谁,臻首微点,动作轻缓却肯定,同样低声回道:“还在。李神医也一直在府中照应。”

闻听此言,陈恪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下一半。

嘉靖帝仍在上海,并且李时珍也在,这说明情况至少没有变得最糟。

他轻轻拍了拍常乐的手背,示意安心。

随即,他从身后亲随手中接过一个用火漆严密封口的紫檀木锦盒,小心地捧在手中。

“回府。”陈恪言简意赅,携着常乐,在一队精锐护卫的簇拥下,迅速离开了喧闹的码头,直奔靖海伯府。

府邸依旧威严静谧,下人们行走无声,但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里。

陈恪夫妇刚穿过前院仪门,还未走到嘉靖帝休憩的那处僻静院落,迎面便见一人背着药箱,正自月洞门内缓步而出。

来人须发皆白,目光澄澈,正是神医李时珍。

陈恪见到他,立刻停下脚步,郑重拱手为礼。

他想起多年前金华乡初遇,自己重伤垂危,正是这位性情耿介的神医将他从鬼门关拉回,那时因称呼“李太医”还惹得对方不悦。

此后陈恪一直以“神医”相称,敬重有加。

“李神医。”陈恪语气恳切,“有劳神医辛劳。不知贵人近日圣体如何?”

李时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陈恪身上,带着一种深切的审视,却并非针对病情。

他并未直接回答陈恪关于嘉靖身体状况的询问,而是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有力:“靖海伯此行,风波劳顿,辛苦了。”

他顿了顿,视线似乎穿透陈恪,看到了更深远的地方,继续道:“老朽在府中这些时日,听闻伯爷在海外之事迹。活人无数,安定一方,更兼开海,以实国库。下医医病,上官医国。伯爷以工代赈,兴商利农,活民何止万千?依老朽看来,伯爷所为,才是真正的‘上医’之道,是医这天下沉疴的国手神医啊。”

这番话,说得意味深长,与其说是寒暄客套,不如说是一种极高的评价与隐晦的提醒。

赞誉之下,似乎又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慨叹。

说罢,李时珍也不等陈恪回应,只是微微颔首,便背着药箱,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转角。

陈恪怔在原地,品味着李时珍这不同寻常的话语。

这绝非寻常的恭维,神医的态度让他心中那丝凝重感又加深了一层。

他正沉吟间,嘉靖帝下榻的小院门口传来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那特有的、略带尖细的嗓音:

“靖海伯爷,您可算回来了。皇爷方才还问起呢,请您这就过去说话。”

陈恪回过神来,将手中锦盒握紧,收敛心神,对黄锦点头道:“有劳黄公公引路。”

他示意常乐在外等候,自己则跟着黄锦,迈步走进了那座戒备森严、气息凝重的院落。

院内小湖如镜,虽已是冬季,但江南地气偏暖,湖面并未完全封冻,残荷枯立,别有一番萧瑟意境。

湖心亭中,嘉靖皇帝朱厚熜并未如往常般在精舍内修道,而是身着一袭看似朴素的玄色素袍,外罩同色鹤氅,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躺椅之上。

他并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面容在湖光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清瘦。

他屏退了左右的内侍,只留两个小内侍远远伺候,此刻不像是执掌乾坤的帝王,倒更像一位在此间修养仙风道骨的山中隐士。

“臣陈恪,叩见陛下。圣躬金安。”陈恪快步上前,在亭外阶下便推金山倒玉柱般行大礼。

“回来了?”嘉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带着一丝久病之人的中气不足,他虚抬了抬手,“平身吧。一旁坐下说话。”

“谢陛下。”陈恪起身,却未立刻坐下,而是将手中那紫檀木锦盒双手奉上,“托陛下洪福,此行幸不辱命。此乃石见银矿第一批开采出的优质原矿,臣已命人初步筛选。待运至上海工坊熔炼提纯,所得银两即可解送京师,充盈内帑。”

他的语气中带着完成重任的汇报,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沉甸甸的矿石,便是他此行价值的明证,也是应对朝中可能非议的最有力武器。

嘉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打开的锦盒,里面是几块灰白且夹杂着黑色纹路的矿石,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偶尔折射出些许金属光泽。

他伸出手,随意拿起一块,掂了掂,又放下,脸上并无多少惊喜或重视的神色,仿佛看的只是几块寻常石头。

“嗯,成色看起来尚可。”嘉靖的语气依旧平淡,“陈卿办事,历来是稳妥的,从未让朕失望过。”

这话似是褒奖,却听不出什么温度。

他将矿石丢回盒中,发出“咔哒”的轻响,然后便不再多看一眼,转而勉力撑起身子,对黄锦道:“扶朕起来。整日窝在这亭子里,也觉气闷。陈卿,陪朕出去走走,再看看你这上海滩的…雄壮景象。”

陈恪心中微微一沉。

嘉靖对银矿的淡然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与他预想中皇帝见到如此重要财源应有的态度,相去甚远。

他原本准备好的关于银矿储量、开采计划、对未来财政影响的奏对,一时间竟无从说起。

“是。”陈恪压下心头疑虑,恭声应道,上前与黄锦一左一右,小心搀扶起嘉靖。

黄锦连忙将一件厚厚的紫貂皮大氅披在嘉靖肩上。

嘉靖迈步走出小亭,早已候在外面的贴身侍卫和随行太监们立刻无声地动了起来,前后护卫,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影响皇帝与靖海伯交谈。

陈恪陪着嘉靖,缓步走在伯府通往更高处观景台的路径上。

嘉靖似乎兴致不错,并未乘坐肩舆,而是信步而行,虽然步伐稍显缓慢,但气息尚算平稳。

他并未询问石见的具体战事,也未谈及倭国局势,只是如同闲逛般,看着上海城的方向。

此时天色向晚,冬日的夕阳给这座繁忙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晕。

远处,码头区舟船云集,桅杆如林;新建的市舶司衙门气势恢宏;更远处,工坊区的烟囱冒着缕缕白烟,那是神机火药局和其他工坊在日夜不息地运转;更依稀可见新筑的城墙轮廓和城内熙攘的人流车马。

一派生机勃勃、方兴未艾的景象。

嘉靖在陈恪的陪同下,登上了府邸后园一处地势较高的观景台。

此地视野极佳,可以俯瞰黄浦江汇入长江、最终奔流入海的壮阔景象。

江水浩荡,烟波渺茫,落日熔金,洒在滔滔江面上,景色确实令人胸襟为之一开。

嘉靖凭栏远眺,望着那奔腾不息、东流入海的大江,沉默了许久许久。寒风拂动他花白的须发和宽大的袍袖,他的身影在苍茫的天地间,竟显得有几分孤寂。

忽然,他开口吟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陈恪耳中,字字如锤: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陈恪闻听,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嘉靖的背影!这词这词他太熟悉了!这正是他当年初入仕途,首次外放离京船上,心有所感,在常乐面前吟诵过的。

当时常乐极为喜爱,还特意笔录下来珍藏。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明确告知常乐,此词并非己作,乃是本朝才子杨慎因“大礼议”事件被贬云南,途中感怀人生所作《临江仙》。

嘉靖缓缓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陈恪脸上难以掩饰的惊诧,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朕前些日,偶然在乐丫头珍藏的帖册中,见得此词。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好气魄,好胸襟!

寥寥数语,道尽千古兴亡、英雄迟暮之慨。

陈卿当年便有如此洞明世情之境界,朕…心实叹服。”

陈恪心中波澜翻涌,嘉靖竟然看到了这首词!

而且听其语气,竟似认为是自己所作?

他急忙躬身,一如当年对常乐解释那般,诚恳说道:“陛下谬赞,臣万万不敢居功!此词实乃本朝大才子杨慎之大作,臣不过偶有所感,借其佳句以抒怀耳。臣虽有报国之志,焉能有此看透世事沧桑之慧眼?”

嘉靖摆了摆手,打断了陈恪的解释,目光重新投向那浩瀚江海相接之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是杨慎的也好,是你的也罢,词是好词,意境是极高的意境。拿得起,放得下,淘尽英雄,转头成空…说得容易,做到…难啊。”

他话锋突然一转,不再纠缠于诗词作者,而是用一种近乎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陈卿,此间事,暂且放一放。准备一下,随朕回京吧。”

“回京?”陈恪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几乎失声。

他猛地抬头,看向嘉靖。

上海新政甫定,琉球局势需稳,日本石见银矿刚刚起步,多少千头万绪的事情需要他坐镇处理!

此刻回京?他下意识地就想陈奏利弊:“陛下,上海开海之事方兴,琉球”

“诶——”嘉靖再次摆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却又有着不容违逆的决断:“一个人,便是有三头六臂,又能干得完天下所有事吗?朕知道你放心不下这里,但大明疆土万里,岂能只系于上海一隅?

卿已在此打下根基,立下规矩,剩下的事,该交给后来者了。

拿得起,是一时之勇;放得下,方是长久之策,不负大丈夫之名。

亦不负这天地悠悠,过客匆匆之本意。”

陈恪看着嘉靖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嘉靖这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在下达命令。

这位帝王的心思,如同这长江之水,深不可测,他看到的,远比自己更远,想到的,也远比自己更复杂。

自己所谓的雄才大略,奇谋妙策,在这位统治大明近四十年的帝王面前,似乎总显得有些稚嫩了。

他深吸一口寒气,躬身应道:“臣…遵旨。”声音干涩。

嘉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凝视着那长江尽头、海天相接之处。

嘉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凝望着那滚滚东逝水,仿佛入定了一般,良久,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默然转身,在黄锦和暗卫的簇拥下,缓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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