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冬季。
距那场决定山阴命运的海陆联合作战,已过去两月有余。
这两个月里,陈恪几乎寸步未离这片新占之地。
他卸下了靖海伯的华服威仪,常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棉袍,外罩挡风的裘皮大氅,每日奔波于沿海的筑城工地与内陆山区的勘矿点之间。
镇倭城的建设,是重中之重,关乎大明在此地能否真正站稳脚跟。
城池选址在一处天然良湾的北侧高地上,背山面海,易守难攻。
建设的主力,并非招募的当地倭工,而是常钰麾下那一千名经历过血火淬炼的新军将士。
此刻,陈恪正站在一段新筑的近两丈高的夯土城墙基上,寒风卷起他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
刘福和常钰一左一右,肃立在他身侧。
城墙内侧,士兵们正喊着号子,或用粗大的原木加固墙体,或搅拌着糯米汁混合石灰的三合土进行填充。
整个工地秩序井然,除了号子声、夯土声和材料的搬运声,几乎听不到多余的杂音,只有一种高效运转的军事化气息。
陈恪的目光缓缓扫过城墙的每一个垛口、每一处预设炮位的基座,以及城内正在规划中的街道、仓库、营房区域。
他看得极其仔细,时而会蹲下身,用手指敲打墙体的夯土层,检查其密实度。
“城墙的棱堡设计,尤其是面向陆地的西、北两侧,拐角处的锐角必须确保。”陈恪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清晰而冷峻,“倭人擅偷袭近战,棱堡配合交叉火力,可最大限度削弱其人数优势。图纸上的尺寸,一丝一毫都不能差。”
“伯爷放心,”常钰沉声应道,他指着不远处几个正在指挥施工的低级军官,“末将派了最得力的哨官盯着,每个棱堡基座完工后,都会用吊线法反复校验角度。炮位下的基台,用的都是船上运来的花岗岩条石,确保火炮射击时稳如泰山。”
陈恪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身旁的刘福。
这两个月,刘福明显黑瘦了些,但眼神愈发精亮,透着一种独当一面的沉毅。
“刘福,”陈恪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城防的细节,尤其是棱堡结构、炮位分布、内部通道暗门,乃绝密。参与核心工事的,必须全是咱们自己的弟兄。倭人劳工,只允许在外围搬运土石、砍伐木材,绝不可让其接近核心区域,更不可让其窥见城防全貌。此事,关乎未来数百甚至数千弟兄的性命,你需亲自把关,万不可有丝毫懈怠。”
刘福胸膛一挺,斩钉截铁地道:“卑职明白!核心工地区域已划为禁区,由亲信哨队日夜巡逻看守,擅入者,无论缘由,格杀勿论!所有图纸,完工一部分,即刻封存一部分,由卑职亲自保管。伯爷嘱托,卑字字句句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陈恪深深看了刘福一眼,看到他眼中那份近乎虔诚的郑重,心中稍安。他拍了拍刘福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语重心长:“福子,你的担子,不比常总兵轻。
石见之利,如今看似隐秘,然怀璧其罪,纸终包不住火。
倭人诸藩,绝非甘于雌伏之辈,眼下屈服,不过是慑于我兵锋之利。
一旦我等稍有松懈,或海外有变,他们必如饿狼般反扑。
你留守此地,既要稳住尼子、毛利那几家,又需时刻警惕外敌。
遇有敌情,不必事事请示,可临机专断,先行处置!
中山岛有常总兵的水师策应,但陆上根基,全系于你一身。”
“卑职晓得!”刘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是被绝对信任所激发的热血与决绝,“伯爷将如此重任交予卑职,是卑职天大的造化!卑职在此立誓,镇倭城在,刘福在!城若有事,卑职必先战死城头!”
“胡说!”陈恪轻斥一声,眼中却闪过一丝暖意,“我要的是一座能持续产银、屏护海疆的坚城,不是一座烈士陵园!你的命,和银矿一样重要!既要守住基业,也要给本伯活着看到它变成真正的聚宝盆!”
他又转向常钰:“常总兵,上海水师不能久泊于此,中山岛也需定期巡航于此,震慑宵小。你返回中山岛后,与琉球本岛保持联络畅通。石见这边若有变故,你的支援,就是刘福最硬的底气。”
常钰拱手:“子恒放心,我省得,已规划好巡航路线,每半旬至少会有两艘快舰前来联络补给。倭人若敢从海上而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交代完军务,陈恪下了城墙,骑上马,带着一队亲卫,向着内陆山区行去。
常钰需处理水师返航事宜,刘福则留下继续督建城防,陪同陈恪前往矿区的,是工部匠作营的一位老工匠头,姓胡,大家都叫他胡大匠。
越往山里走,气温越低,山路两旁堆积着未化的积雪。约莫行了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里是一处新开的矿洞入口,洞口以粗大的原木支撑得十分牢固。
与城外工地的肃杀不同,这里人声嘈杂,汇聚了数百名倭人劳工。
令人略感意外的是,这些倭人劳工虽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脸上却少见愁苦麻木之色,反而大多带着一种专注甚至急切的神情。
他们或在矿洞内外忙碌地搬运矿石,或在工匠指挥下铺设着什么东西。
陈恪下马,胡大匠连忙上前引路。
“伯爷请看,”胡大匠指着洞口延伸出来的两条平行的、看似简陋却异常笔直坚固的木轨,“这是按您给的图样铺的矿车轨道。矿洞里采出的矿石,用这小车装着,”他指了指轨道上停着的几辆低矮坚固的木制矿车,“顺着轨道推出来,省力又快捷。”
陈恪走近观察。
轨道铺设得相当平整,接口处处理得也很精细。
他注意到,轨道一直延伸到不远处一个新建的、冒着缕缕白色蒸汽的砖石小屋。
“那里是”陈恪问道。
“回伯爷,那就是‘锅炉房’。”胡大匠脸上露出兴奋之色,“里面是火药局根据伯爷指点改良的蒸汽机!虽然力气比船用的小些,但拉动这几辆矿车,绰绰有余!等轨道再往里铺深些,就不用人力推车了,用绞盘连着蒸汽机,直接能把满载的矿车从洞底拖出来!”
陈恪走进锅炉房。
里面热浪扑面,一台结构紧凑的蒸汽机正在几名大明工匠的操作下平稳运行,活塞带动着飞轮旋转,通过复杂的连杆和齿轮,将动力传递出去。
虽然噪音和泄漏的蒸汽依然存在,但在这个时代,已是惊人的造物。
“密封的问题,用那橡胶圈后,可有好转?”陈恪仔细看着气缸与活塞的连接处。
“好多了!好多了!”一个负责蒸汽机的年轻工匠激动地回答,“虽然用久了还是会老化得换,但比以前强了十倍不止!现在连续干上几个时辰都不用停机上紧盘根!伯爷,您弄来的那‘橡胶’,真是神物!”
陈恪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那些劳作的倭人。
他们看到陈恪这一行明显是“大人物”的存在,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惶恐地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胡大匠用生硬的日语喊了几句,大概是让他们继续干活。
倭工们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重新忙碌起来,但动作明显更加卖力拘谨了。
“这些倭工,可还安分?”陈恪看似随意地问道。
胡大匠压低声音:“回伯爷,怪就怪在这儿。刚开始也有些刺头,或是别家派来打探的奸细,闹过几回事,被刘守备抓了几个带头的重惩之后,剩下的就都老实了。寻常倭人百姓,反倒是最安分的。”
他指着那些正在将大块矿石搬上矿车的倭工:“对他们来说,咱们这儿一天管两顿干饭,白米饭管饱!月底还能领工钱,虽然不多,但咱用粮食或者盐布结算,实实在在,拿回家就能让老婆孩子不饿肚子。
这可比给那些大名老爷当差强多了!那时不但没工钱,饭都吃不饱,动不动还要挨打受骂。
在咱这儿,只要肯出力,就能活命,还能让家人沾光。
您没见,附近村子里的倭人,现在挤破头都想进来做工呢!”
陈恪默然。
这就是最朴素的生存逻辑。
所谓的民族大义,在生存面前,苍白无力。
他能给这些底层倭人一条活路,甚至是一点点尊严和希望,他们自然会用劳动和顺从来回馈。
真正的威胁,从来不是这些求活的百姓,而是那些失去特权和利益的上层统治者。
他走到矿洞口,向里望去。
洞口内,轨道向内延伸,两侧洞壁都用粗木支撑得极为牢固,每隔一段距离还悬挂着防风的油灯,虽然光线昏暗,但能看出工程做得相当扎实。
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和倭工们用土语呼喊的号子声。
“矿洞里面,安全最为紧要。”陈恪叮嘱道,“发现有渗水迹象,立刻组织排水,绝不能拖延。支护必须跟上开采进度,宁可慢一点,也要确保不会塌方。每个进去的工匠和倭工,都要反复告诫,安全规程就是保命符!”
“伯爷仁德!”胡大匠感慨道,“咱们的工匠都晓得轻重。每掘进一段,必先支好‘柱子’,确认稳固了才继续往前。
发现水线,就用伯爷您说的那种手摇式龙骨水车往外抽。
虽说不能完全避免万一,但比起倭人以前那种胡挖乱采,安全了不知多少倍!
咱们在这两月,就没出过大的伤亡事故。倭工们私下都说,给大明老爷干活,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陈恪点了点头。
这种细节上的仁政,看似微不足道,却是收拢人心以维持长期稳定生产的关键。
他要的不是涸泽而渔的掠夺,而是可持续的榨取。
一个相对安全,有效率的生产环境,才能保证白银能源源不断地流出。
这两个月,他几乎与工匠、士兵同吃同住,时常在工地矿洞一待就是一天。
这固然有督促进度、确保质量的原因,但更深层,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私心”。
嘉靖皇帝朱厚熜,此刻应该还在上海休养。
自己未经朝议,擅启边衅,以“商队”之名行征伐之实,强占倭国土地,开采银矿这一桩桩一件件,放在朝堂上,都是足以让言官们群起攻之、甚至扣上“穷兵黩武”、“擅开边衅”大帽子的行为。
尽管离京前,嘉靖有过默许,有那便宜行事的口谕,但帝王心术,深似海。
尤其是嘉靖晚年,愈发多疑。
若自己不能尽快拿出实实在在,并让皇帝无法拒绝的成果来堵住所有人的嘴,那么等待自己的,恐怕就不是功赏,而是滔天巨浪了。
他必须亲自坐镇,用最快的速度,让石见基地运转起来,拿出第一批真金白银的收获!
他笃定,只要将那满载银矿石的船只开回上海,让嘉靖亲眼看到这唾手可得的巨大财富,一切非议和猜忌,都将在这白色的金属面前,烟消云散!
在矿区巡视完毕,陈恪回到临时搭建的行辕——一座位于镇倭城中心、相对坚固的石木结构官署时,夜色已然降临。
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陈恪摊开纸笔,开始给嘉靖写密奏。
他需要将这两个月的进展、石见的潜力、以及即将运回第一批矿石的消息,用最恰当的方式禀报上去。
就在他凝神措辞之时,亲卫通报,刘福求见。
“让他进来。”
刘福带着一身寒气走进书房,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伯爷!大喜!一号矿洞的主矿脉,今天下午又炸出一个大富矿窝子!胡大匠初步估摸,光是露出来的矿脉,品位就极高!第一批精选矿石已经装筐,足可装满两艘大福船的底舱!您看是不是按原计划,尽快启运回国?”
陈恪搁下笔,眼中精光一闪:“矿石品位确认无误?”
“确认了!胡大匠和几个老矿头都看过了,说是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银矿子!”刘福语气激动。
“好!”陈恪猛地一拍桌子,长身而起,两个月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传令下去,装船!精选矿石全部装船!通知俞咨皋,水师做好准备,五日后,随本伯亲自押运这批矿石,返回上海!”
“卑职遵命!”刘福高声应诺,随即又有些犹豫,“伯爷,您亲自押运?海上风波险恶,不如让末将”
“不,”陈恪打断他,目光坚定,“此等大事,我必须亲自面圣呈报。况且,我也该回去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镇倭城零星的火光和远处漆黑的海面,缓缓道:“上海那边,陛下还在等着消息。朝中想必也有不少人,在等着看我的成果。是时候,让他们看看,我大明海疆之外,究竟能开拓出怎样的天地了。”
五日后,清晨。
石见湾内,以“洪武”号为首的舰队已整装待发。
两艘吃水较深的大型福船上,满载着沉甸甸的银矿石,用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
码头边,刘福、常钰以及一众留守的军官工匠肃立相送。
陈恪最后看了一眼初具规模的镇倭城,以及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对刘福和常钰重重地点了点头:“此地,就交给你们了。稳扎稳打,遇事多商议。等我回来时,希望看到一座真正的坚城,和更多白花花的银子!”
“定不辱命!”二人齐声应道。
陈恪转身,大步踏上舷板,身影消失在洪武号的船舱内。
“起锚!升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