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睁开眼睛的那个清晨,苏晓棠给它取了个名字:“来福”。
是张奶奶常说的一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接下来的三天,是决定来福能否真正活下来的关键期。苏晓棠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它。每天要喂五次药——清热解毒的汤剂,消炎的蒲公英敷料,还有补气的黄芪粥。每次喂药都像一场战斗,但来福的吞咽反射一天比一天有力。
第三天下午,来福第一次主动舔了舔苏晓棠的手指。湿漉漉、软乎乎的触感,让她差点又掉下眼泪。
刘大勇每天下班都来看一次。第一次来时,看到来福能抬起头了,这个大男人站在院里,双手捂着脸,肩膀直抖。苏晓棠默默地递给他一块毛巾,什么也没说。
“苏……苏大夫,”刘大勇擦干脸,声音还带着鼻音,“诊费……”
“不急。”苏晓棠打断他,“等来福完全好了再说。”
话虽如此,刘大勇还是隔三差五地往诊所送东西——有时是几个热乎乎的馒头,有时是一小包红糖,还有一次是一罐炼乳,说是托跑长途的同事从省城捎回来的。
“给来福补补身子。”他这样说。
消息,却比来福恢复得更快。
最先传开的是在农机厂。刘大勇回去后,逢人就说老街那个小姑娘有多厉害。起初工友们还不信,直到有人亲眼看见刘大勇中午休息时,小心翼翼地往饭盒里装米粥——那是带给来福的。
“真救活了?”
“骗你干啥?昨天我去看了,小狗都能站起来了!”
“邪门了……兽医站都说没治的。”
一传十,十传百。农机厂有三百多号工人,谁家没养个猫狗看家护院?牲口生病是常有的事,去兽医站贵,自己又不会治。现在听说老街有个便宜又有本事的,心思都活络了。
于是,第四天下午,诊所迎来了第二个病人。
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娘,姓吴,住在老街另一头。她怀里抱着一只老猫,狸花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苏大夫,”吴大娘说话带着本地口音,“您给瞧瞧,我家这老猫,半个月不吃东西了,光喝水。”
苏晓棠请她进屋。老猫在她怀里蔫蔫的,眼睛半闭着。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腹部,感觉到明显的硬块。
“多大了?”
“十二了,跟我家小孙子同岁。”吴大娘叹气,“老了,不中用了。兽医站的大夫说,可能是肚子里长东西,治不了。可它跟了我这么多年……”
苏晓棠仔细检查。老猫虽然瘦,但精神尚可,眼睛也有神。她集中精神,试图“听”到什么。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疲惫感,然后,是清晰的疼痛——集中在腹部,一阵一阵的,像钝刀子割肉。
没味道?苏晓棠心中一动。她凑近猫的嘴巴闻了闻,果然,口腔里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大娘,您最近有没有发现它流口水?或者舔毛的时候特别频繁?”
吴大娘想了想:“有!老舔肚子那块,毛都舔秃了。”
苏晓棠心里有了底。她拿来压舌板(用竹片自制的),轻轻撬开猫嘴——后槽牙的位置,牙龈红肿溃烂,有一颗牙已经松动了。
“不是肚子里长东西,”她松了口气,“是牙坏了,发炎化脓,疼得吃不了东西。”
吴大娘愣住了:“牙……牙坏了?”
“对。猫年纪大了,和人一样,牙会出问题。”苏晓棠解释,“牙疼,吃东西就疼,所以它不吃。时间长了,身体就垮了。”
“那……那能治吗?”
“能。”苏晓棠说,“我给它清理一下伤口,上点药。但坏牙得拔,不然还会发炎。这个……我拔不了,得去兽医站。”
吴大娘的脸色暗淡下去。去兽医站,又是钱。
苏晓棠想了想:“这样,我先给它处理伤口,开点消炎止痛的药。您回去喂它流食——肉粥、鱼汤,晾温了用勺子慢慢喂。等炎症消了,如果牙齿自己脱落最好,要是还不掉……”她顿了顿,“到时候再说。”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拔牙需要麻醉,需要专门的器械,她这里都没有。
她给老猫清洗了口腔,用棉签蘸着自制的消炎药膏(金银花、冰片、甘草研成细末,用香油调成)涂在溃烂处。又开了三天的口服药——主要是清热解毒、止痛生肌的方子。
“这些草药我这里有,您不用去抓。”苏晓棠说,“诊费……您给五毛钱吧。”
吴大娘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都是毛票。她数出五毛钱,又数出两毛:“苏大夫,我知道这不够……您别嫌少。”
“够了。”苏晓棠只收了五毛,“药是我自己采的,不值钱。”
送走吴大娘,她回到屋里,看着趴在桌上休息的老猫。墨痕凑过来,好奇地嗅了嗅。
「它好老……」墨痕传来意念,「牙齿坏了很疼。
“嗯。”苏晓棠轻轻抚摸老猫的头,“所以我们得帮它。”
口碑,就是这样一点点积累的。
吴大娘回去后,见人就说:“老街那个苏大夫,神了!我家老猫不是绝症,是牙坏了!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老街上的议论,悄悄变了风向。
杂货铺老板娘再来时,不再说风凉话,而是好奇地问:“苏家丫头,你真能给猫看牙?”
裁缝铺的李婆婆送来两个鸡蛋:“丫头,辛苦你了。咱们老街出了个能人,是街坊的福气。”
连斜对面饭馆的老板,态度也软化了。有次他家的看门狗被骨头卡住了,咳得死去活来,是苏晓棠用海姆立克法(她从兽医书上看到的)给救回来的。事后,老板红着脸送来一碗红烧肉:“苏……苏大夫,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苏晓棠没收红烧肉,只说:“以后要是狗再不舒服,尽管来找我。”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第七天傍晚,诊所来了个特殊的客人——县城畜牧兽医站的老兽医,张守仁。
他是走着来的,背着手,慢悠悠地踱进院子。那时苏晓棠正在给来福换药,小狗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
“张大夫?”苏晓棠站起身,有些意外。她认得这位老先生——办执照时,孙局长提过他,说他是县城兽医界的权威。
张守仁点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来福身上。
“这就是农机厂那只小狗?”
“是,它叫来福。”
张守仁蹲下身,仔细检查了来福的伤口、眼睛、精神状态。他的手法专业而熟练,来福在他手里乖巧得很。
“恢复得不错。”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败血症合并肺炎,能救回来,不容易。”
苏晓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张守仁也不看她,自顾自地在院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药柜,翻了翻她桌上的书,最后在诊室里坐下。
“听说你治好了吴老太家的猫?”
“只是处理了口腔炎症。”
“还救了饭馆的狗?”
“是呛住了,不是大病。”
张守仁抬眼看着她:“你很谦虚。”
苏晓棠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沉默。
“谦虚是好事。”张守仁说,“但过分的谦虚,就是没底气。你告诉我,你这些本事,从哪儿学的?”
问题很直接,眼神更直接。
苏晓棠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病历本,双手递过去:“有些是跟村里老人学的,有些是自己摸索的,还有些……是从书上看来的。”
张守仁接过本子,一页一页地翻。他看得很慢,有时候在一页上停留很久。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来福在院子里和墨痕追逐玩耍,发出欢快的叫声。夕阳西下,金色的光透过窗棂,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
良久,张守仁合上本子。
“字写得不错。”他说了句不相干的话,“病例记录得也详细。但是——”
苏晓棠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缺少系统性。”张守仁说,“你治的这些病,有些是碰巧,有些是经验,但真正遇到复杂的、书上没有的,你怎么办?”
苏晓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知道孙局长给你批了执照,也知道省农学院的老教授欣赏你。”张守仁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抓出一把草药闻了闻,“药晒得不错,火候掌握得好。”
他把草药放回去,转过身:“下个月,兽医站有个培训,针对基层畜牧员的。我给你留个名额。”
苏晓棠愣住了。
“培训是免费的,但名额有限。”张守仁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去不去随你。要是去,每周二、四下午,别迟到。”
说完,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他没回头,“你那只小狗,腿上的痂别让它舔。猫狗的唾液里有细菌,舔了容易感染。”
脚步声渐行渐远。
苏晓棠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墨痕跳上桌子,「他在帮你?
“大概……是吧。”苏晓棠轻声说。
她走到门口,看着张守仁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尽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老先生走路有些驼背,但脚步很稳。
远处传来工厂下班的汽笛声,悠长而浑厚。
新的一天又要结束了。但对苏晓棠来说,这或许是一个新的开始。
她回头看看院子——来福正在追自己的尾巴,墨痕趴在井台上打盹,药柜里的草药散发着清香。
这条路,越走越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