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工装沾满了油污和铁锈,一看就是刚从车间里跑出来的。篮子上盖的旧棉袄是厂里发的劳保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同、同志……”刘大勇的呼吸还没平复,“听说你这儿……能给牲口瞧病?”
苏晓棠点点头,示意他进屋:“您慢慢说,怎么回事?”
刘大勇小心翼翼地掀开棉袄。篮子里,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土狗蜷缩着,眼睛被黄绿色的脓痂糊得严严实实,浑身散发着腐臭味。它太小了,小到苏晓棠一只手就能托起来。
“厂里看门的老黄狗下的崽,”刘大勇的声音有些哽咽,“一窝五只,就活了这一个……还成这样了。”
他告诉苏晓棠,母狗半个月前被厂里拉货的卡车轧死了,留下五只没断奶的小狗。工友们轮流喂米汤,可天气冷,又没奶,一只接一只地死了。最后这只最顽强,撑了十几天,可眼睛不知道怎么就化脓了,身上也开始烂。
“厂里不管,说狗崽子不值钱……”刘大勇搓着粗糙的手,“我去兽医站问过,人家说治不了,真要治,得三块钱。我……”
三块钱。苏晓棠心里一沉。她听王建国说过,农机厂的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三块钱够一家人吃好几天了。
“兽医站的大夫说,这是败血症,没救了。”刘大勇的眼睛红了,“可它……它昨天还能喝两口米汤呢。我不甘心,就在厂里打听,听说老街这儿新开了个给牲口瞧病的地方,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看着篮子里奄奄一息的小生命。
苏晓棠轻轻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小狗身体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度传来——那是濒死的高热。她屏住呼吸,集中精神。
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她耐心地等待,像在杨家屯的深夜倾听那些病弱牲畜的呼吸。
然后,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像风中残烛般飘来:
最后一个意念,微弱得几乎要消散了,带着幼崽本能的依恋和恐惧。
苏晓棠的心揪紧了。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刘大勇:“它病得很重。败血症合并肺炎,可能还有严重的眼部感染。”
刘大勇的脸色白了:“那……那还能……”
“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救活。”苏晓棠打断他,语气平静而坦诚,“但我可以试试。您要是信我,就把它留在这儿。诊费……等治好了再说。”
这是她思考了一整夜的决定——对第一个真正危重的病人,她不能收钱。这不是施舍,是责任。
刘大勇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她的眼睛清澈,没有躲闪,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这种力量让他想起厂里那些老师傅——面对最难的技工活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治!”他一咬牙,“姑娘,你治!治好了我砸锅卖铁谢你,治不好……是它命该如此。”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五毛钱,放在门边的凳子上:“先……先给点药钱。”
苏晓棠想追出去还他,刘大勇已经跑出了巷子。
她回到屋里,看着篮子里的生命。小狗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挣扎。墨痕跳上桌子,凑近嗅了嗅,传递来清晰的意念:「它好小……好弱……」
「所以要救它。」苏晓棠在心里回应。
战役,从这一刻打响了。
她先烧了一大锅开水。等水凉到合适的温度,用最柔软的棉布蘸湿,轻轻敷在小狗眼睛上。脓痂粘得很牢,她一点一点地润湿,软化,不敢用力。
墨痕在旁边帮忙,叼来干净的布条,叼走沾满脓血的脏布。
清洗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当最后一块脓痂脱落时,露出的眼睛让苏晓棠倒吸一口凉气——眼球已经浑浊,布满血丝,眼睑红肿得吓人。
但这双眼睛,在接触到光线时,竟然微弱地转动了一下。
它还活着。还在努力。
苏晓棠眼眶一热,迅速低下头继续工作。她清洗了小狗的身体,用温水擦去身上的污垢。腹部有几个小脓包,她用消毒过的针小心挑破,挤出脓液,敷上捣碎的蒲公英——这是天然的消炎药。
接下来是喂药。她用金银花、连翘、鱼腥草熬了清热解毒的汤剂,加了一点甘草调和药性。剂量是给成年狗的一半——这么小的幼犬,承受不了太多药力。
最难的环节来了。
小狗已经失去了自主吞咽的能力。苏晓棠找来最细的竹管,截成小段,磨光边缘。她含一口药汁,用竹管一点点滴进小狗嘴里。一滴,等它本能地咽下去,再滴下一滴。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一碗药,喂了整整一个小时。喂完后,她的嘴唇被药汁染成了褐色,舌尖发麻。
但这还不够。败血症需要更强的药力。她又熬了一剂黄连解毒汤——这是猛药,但眼下只能冒险。这次的剂量更小,喂得更慢。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
苏晓棠把小狗放在铺了厚厚棉絮的篮子里,放在自己床边。她点起煤油灯,坐在床边守着。每隔一刻钟,她就要试探小狗的体温、心跳、呼吸。
墨痕趴在她脚边,陪她一起守夜。
夜里十一点,小狗开始抽搐。苏晓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毒素入脑的征兆。她立刻取出银针,在小狗的耳尖、尾尖放了几滴血,又用艾条灸了几个穴位。
针灸过后,抽搐渐渐停了。
凌晨两点,小狗的体温开始下降。苏晓棠把它抱在怀里,用体温温暖它。她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正在和死神拉锯。
每一口气,都是挣来的。
凌晨四点,东方泛白。苏晓棠困得眼皮打架,却不敢睡。她轻轻抚摸着小狗的脊背,在心里一遍遍地念:「要坚持……活下去……活下去……」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怀中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自主的挪动。
她低头看去——小狗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虽然依旧浑浊,但那里面,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苏晓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知道,最危险的一关,闯过去了。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老街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早起人家的开门声,水桶碰撞井沿的声音,还有第一缕炊烟的味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这只小狗来说,也是新生开始的第一天。
苏晓棠擦干眼泪,站起身。一夜未眠,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她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清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回屋时,她看到墨痕正趴在篮子边,小心翼翼地用鼻子碰了碰小狗的爪子。
「它会活下去的。」墨痕传来肯定的意念。
“嗯。”苏晓棠轻声应道,“会活下去的。”
她开始准备今天的药——剂量要调整,要加一点补气的黄芪,要开始尝试喂一点流食。
而“晓棠动物咨询处”的第一个传奇,也从这一天,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