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照在老街的青石板上,泛着温润的光。王建国请来的老先生是县文化馆退休的书法家,姓宋,七十多岁了,精神矍铄。他站在院门口,端详着刚做好的木匾——柏木的,三尺长,一尺宽,刨得溜光水滑。
“姑娘,想写个什么字号?”宋老先生捻着胡须问。
苏晓棠看着空白的木匾,想了想:“就叫‘晓棠动物咨询处’,行吗?”
“直白,实在。”老先生点头,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锋落在木匾上,刷刷有声。七个大字一气呵成——“晓棠动物咨询处”。楷体,端正沉稳,又带着几分遒劲。墨迹在阳光下慢慢干透,黑得发亮。
王建国踩着梯子把匾挂上去。木匾悬在门楣正中,衬着青砖灰瓦,格外醒目。邻居们都围过来看热闹。
“咨询处?是干啥的?”
“给牲口瞧病的。”
“这么个小姑娘?能行吗?”
议论声里,有好奇,有怀疑,也有善意的玩笑。苏晓棠只是笑着,把准备好的糖果分给孩子们。赵老太太颤巍巍端来一盆热水:“丫头,擦擦手,开业大吉。”
鞭炮响起来了——王建国买了一挂五百响的,噼里啪啦炸了好一阵。红纸屑飞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按照老规矩,这叫“驱晦气,迎财神”。
仪式简单,却郑重。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开业第一天,从早到晚,只有三个路人探头看了看招牌,问了句“干什么的”,听完解释,笑笑就走了。
第二天,来了个抱着猫的老太太。猫是普通的狸花猫,瘦瘦的,在她怀里打蔫。苏晓棠仔细检查了,发现只是年纪大了,消化不好。她开了点助消化的草药,教老太太怎么喂食。老太太付了五分钱——这是开业第一笔收入。
苏晓棠把那五分钱硬币小心地收进铁皮盒里,心里却沉甸甸的。
第三天,第四天……门可罗雀。
她每天早早开门,把屋里屋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诊室里,书桌擦得能照见人影,条凳摆得整整齐齐。药柜里,草药分门别类放好,每个抽屉都贴了标签。后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干草铺得厚实,水槽里总是满的。
没有病人,她就看书。
陆承泽寄来的《家畜常见病防治》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省农学院的函授教材上记满了笔记。她还托王建国从省城捎回几本旧书——《中兽医验方汇编》《动物解剖图谱》,虽然残缺不全,但如获至宝。
墨痕总是陪着她。有时候趴在脚边打盹,有时候在院子里巡逻。它会传来温暖的意念:「别着急……会好的……」
可苏晓棠怎么能不急?
房租、药钱、一家人的期望……像石头压在心上。晚上躺在小床上,她听着县城远远近近的声响——工厂的汽笛,火车的轰鸣,偶尔的犬吠——翻来覆去睡不着。
苏秀兰看出她的焦虑,宽慰道:“万事开头难。这才几天?慢慢来,酒香不怕巷子深。”
话是这么说,可苏秀兰自己也在暗暗着急。她趁着午休时间,跑到纺织厂的食堂、家属院,跟工友们聊天:“我妹子在城西老街开了个给牲口瞧病的地方,手艺可好了,价钱还便宜……”
王建国更是逢人便说。跑运输的司机,装卸队的工人,街坊邻居……只要认识的人,他都要提一句:“家里有猫狗猪羊生病的,去城西老街看看,我小姨子在那儿坐诊。”
闲言碎语,却像春天的野草,不知不觉蔓延开来。
老街上的议论越来越多。
杂货铺的老板娘是个大嗓门,心直口快:“苏家那丫头,一天到晚关在院里,神神叨叨的。别是乡下待不下去了,来城里混日子吧?”
裁缝铺的李婆婆倒是好心:“小姑娘不容易,一个人撑个门面。可她年纪轻轻,能有多少经验?给牲口看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最刺耳的话,来自斜对门的饭馆老板。他养了条看门的大黄狗,有次狗拉肚子,苏晓棠主动说可以帮忙看看。老板斜着眼打量她:“你?算了吧。我这狗金贵着呢,万一让你治坏了,你赔得起吗?”
这话说得大声,半条街都听见了。苏晓棠的脸红到了耳根,咬着嘴唇没说话,默默回了院子。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
苏秀兰端着一碗面条进来时,看见她坐在煤油灯前,眼睛红红的。
“委屈了?”苏秀兰坐下,把碗推到她面前。
苏晓棠摇摇头,又点点头。
“傻丫头。”苏秀兰摸摸她的头,“你知道你秀兰姐刚进纺织厂的时候,别人怎么说我吗?说我是乡下丫头,大字不识几个,还能当会计?肯定走了后门。”
苏晓棠抬起头。
“我当时也委屈,也哭。”苏秀兰笑了笑,“可哭有什么用?我就憋着一股劲,白天上班,晚上上夜校,打算盘打得手指头都肿了。三年,我成了厂里打算盘最快、记账最清楚的会计。现在谁还敢说我?”
她握住苏晓棠的手:“咱们这样的人,没靠山,没背景,想要别人看得起,只有一个办法——拿出真本事来。”
苏晓棠重重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哭吧,哭完就好了。”苏秀兰轻声说,“但明天早上,还得擦干眼泪,开门迎客。咱们的路,得自己一步一步走扎实了。”
那一夜,苏晓棠想了很久。她想起在杨家屯的时候,第一次给牛接生,手抖得厉害,是张奶奶在旁边说:“怕什么?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想起陆承泽教她认字,一笔一划,说:“晓棠,你比谁都聪明,缺的只是机会。”
机会来了,她得抓住。
第五天,照常开门。
阳光很好,她把草药搬到院子里晾晒。金银花、薄荷、艾草……摊在竹席上,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香气。墨痕在草药堆旁打滚,身上也沾了药味。
下午三点多,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个用旧棉袄裹着的篮子,满头大汗地冲过来。他在门口停下,抬头看了看招牌,又看看坐在院里的苏晓棠,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同、同志……”他喘着粗气,“你这儿……真能给牲口瞧病?”
苏晓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药屑。
“能。”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您请进。”
男人抱着篮子,迟疑地跨过门槛。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第一次面对这个年轻的姑娘。他不知道,这一步跨进来,改变的不仅是一只小狗的命运,还有这个“晓棠动物咨询处”的未来。
苏晓棠也不知道。她只是看着那个旧棉袄裹着的篮子,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终于,等来了第一个真正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