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下院子的第二天,苏晓棠就开始了忙碌。
苏秀兰的丈夫王建国从运输队借了辆板车,拉来半车旧砖瓦和石灰。苏秀兰请了三天假,把家里能用的工具都拿来了——锤子、锯子、刨子,连儿子王磊做木工课的小工具箱都贡献了出来。
修缮的活比想象中艰难。
老屋的瓦片碎了三分之一,王建国爬上屋顶换瓦,苏晓棠就在下面递。她仰着头,看着姐夫在倾斜的屋顶上小心翼翼移动,手心全是汗。有几次瓦片滑落,差点砸到人,她都惊出一身冷汗。
“没事儿!你姐夫我当年在部队修过营房,这点活算啥!”王建国在屋顶上喊,声音混着风声。
墙要补,门窗要修。苏晓棠跟着王建国学拌石灰,学用抹子抹墙。起初抹得坑坑洼洼,后来慢慢平整。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磨成了一层薄茧。
苏秀兰负责打扫。几十年的灰尘,扫出来的土装了三大筐。她用碱水一遍遍擦洗门窗、梁柱,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还在墙角撒了石灰,说是防潮防虫。
最让一家人惊喜的,是清理东厢房时,在杂物堆里发现了一个旧药柜。
那是老郎中留下的,柏木打造,虽然漆色斑驳,但榫卯依然牢固。柜子分上下三层,每层有十几个小抽屉,每个抽屉面上还刻着模糊的字迹:当归、黄芪、甘草……
“这可真是宝贝!”王建国抚摸着柜子,“柏木防虫,放草药最合适。”
苏晓棠小心拉开一个抽屉,里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她仿佛能看见,很多年前,那位老郎中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药柜前,为病人抓药问诊。
这是一种奇妙的传承。
整整半个月,一家人起早贪黑。王磊放学后也来帮忙,少年人有力气,搬砖运土,干得热火朝天。邻居赵老太太时不时端碗热水过来,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感慨:“老郎中要是知道这院子又活过来了,不知该多高兴。”
院子修好了,接下来是更关键的一步——办执照。
八十年代初,“个体户”还是个新鲜词。县城里摆摊卖菜的、修鞋补锅的倒是有,但开“动物诊所”?听都没听过。
王建国托人打听清楚了流程,带着苏晓棠去了县工商局。
那是一栋两层的水泥楼,墙上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红色标语。办事大厅里排着队,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窗口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干部,正低头写着什么。
“同志,我们想办个营业执照。”王建国递上烟——大前门,他特意买的。
干部抬头看了一眼,没接烟:“办什么照?”
“动物诊疗。”苏晓棠轻声说,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
干部接过材料,推了推眼镜,翻开第一页就皱起了眉头:“动物诊疗?你是兽医站的?”
“不是。”苏晓棠老实回答。
“有行医资格证吗?”
“没有。”
干部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姑娘:碎花棉袄洗得发白,麻花辫垂在肩上,眼神倒是清澈坚定,但怎么看也不像个“大夫”。
“没有资格证,不能办。”他把材料推回来。
王建国急了:“同志,您看看材料,这孩子在村里救过不少牲口,有村里和公社开的证明……”
“那也不行。”干部语气冷淡,“政策规定,行医必须要有资质。你们这个,属于医疗行为,个人不能干。”
大厅里排队的人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小姑娘要开兽医站?新鲜……”
“没证咋行?万一治死了牲口,谁负责?”
苏晓棠的脸涨得通红,但她没有退缩。她把材料重新整理好,双手递过去:“同志,请您再看看。我不是要开兽医站,就是想弄个……咨询的地方。乡亲们的牲口病了,我能帮着看看,给点建议,开点草药方子。”
她翻开自己的病例本,一页一页指给干部看:“这是去年春天,杨家屯李大爷家的牛难产,我帮着接生的,小牛活了,母牛也保住了。这是夏天,王婶家的猪发瘟,我用土方子治的,七头猪救活了五头……”
本子上的字迹工整,每个病例都记录了症状、用药、转归,旁边还画着简单的草药图样。虽然纸张粗糙,但透着用心。
干部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但还是摇头:“你这个……心意是好的,但规矩是规矩。这样吧,你们去找畜牧局问问,如果他们同意,我们这边再考虑。”
畜牧局在城东,又是一通奔波。
畜牧局的局长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他接过材料,看得很仔细,尤其对那本病历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些都是你治的?”他抬起头,眼神锐利。
“是。”苏晓棠点头。
“这个方子,”孙局长指着本子上的一页,“治猪腹泻的,黄连、黄芩、白头翁……剂量怎么定的?”
苏晓棠心里一紧,知道这是在考她。她定了定神,答道:“成年猪每味药用三钱,小猪减半。如果腹泻带血,加地榆炭;如果发烧,加金银花。还要看猪的体重、病情轻重调整。”
孙局长又问了好几个问题:牛瘤胃积食怎么处理?马匹腿瘸要鉴别哪些情况?
苏晓棠一一回答,有些是跟村里老人学的,有些是自己摸索的,还有些是陆承泽留下的书里看的。虽然有些答案不够系统,但实用、接地气。
问完,孙局长沉默了许久,手指敲着桌面。
“你的水平,比兽医站一些年轻技术员不差。”他终于开口,“但是小姑娘,你可知道,开这个口子有多难?今天我给你批了,明天就可能有无数人效仿——没学过医的敢给人看病,没学过兽医的敢治牲口,那不乱套了?”
苏晓棠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孙局长话锋一转,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前两天,省农学院畜牧系的一位老教授给我来信,提到了你。说你参加了他们的函授班,学习认真,还寄过几个疑难病例去请教。老教授很欣赏你。”
苏晓棠愣住了——她确实给函授班的老师写过信请教问题,但没想到老师会专门为此写信。
“老教授在信里说,基层畜牧医疗人才缺口很大,应该给有真才实学的人机会。”孙局长把信推过来,“他还说,你是棵好苗子,值得培养。”
信纸已经有些泛黄,字迹苍劲有力。老教授在信里详细分析了苏晓棠提出的病例,给出了专业意见,最后写道:“此女虽未受系统教育,然天资聪颖,勤勉好学,更难得有一片仁心。若加以引导,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苏晓棠的眼泪差点涌出来。
“这样吧,”孙局长站起身,“我写个情况说明,建议工商局特事特办。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您说。”
“第一,只能处理常见病、简单外伤,复杂病例必须建议去正规兽医站;第二,继续参加函授学习,每年给我交一份学习报告;第三,”他顿了顿,眼神严肃,“时刻记住,你手里握着的是牲口的命,也是乡亲们的家当。要谨慎,再谨慎。”
“我答应。”苏晓棠重重点头。
拿着孙局长的批条再回工商局,情况就不同了。那个戴眼镜的干部看了批条,又请示了领导,最终给出意见:
“特殊情况,试点观察。”
营业执照办下来了,巴掌大的纸,盖着红章。经营范围内写着:“动物疾病咨询与简易处理”——后面还加了个括号:(限常见病、简单外伤)。
“这就行了?”王建国还有些不敢相信。
“行了。”苏晓棠小心翼翼地把执照收好,像捧着什么珍宝。
回去的路上,夕阳西下。苏晓棠摸着营业执照光滑的纸面,忽然想起陆承泽信里的一句话:“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没人走过的路,你走了,就是你的路。”
是啊,她的路,就从这张薄薄的纸开始了。
王建国蹬着自行车,哼起了不成调的歌。苏秀兰在家里已经做好了饭——红烧肉、炒白菜、白面馒头,算是庆祝。
“明天就去挂牌!”王建国兴致勃勃,“我认识文化馆的老先生,请他写块好匾!”
那天晚上,苏晓棠给陆承泽写信。她详细描述了办执照的波折,孙局长的考问,老教授的推荐信。,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她加了一句:
“承泽哥,我今天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是有人愿意给像我这样的人机会的。我不会辜负这份信任,也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窗外,县城的第一盏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棂,照在信纸上,照在她坚定的侧脸上。
路,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