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那场公开的羞辱之后，公孙琙好像真的死了。
不是肉体上的死亡。
而是灵魂层面的。
他不再有任何情绪波动，不再有任何反抗的念头，甚至连眼神都变得空洞。
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内脏，只剩下精美外壳的人偶。
崔健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让他磨墨，他能将墨锭磨得大小均匀，不差分毫。
让他铺纸，他能将宣纸铺得平平整整，不起一丝褶皱。
让他端茶倒水，他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茶水绝不会晃出半滴。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却也冰冷得毫无生气。
【完了，我家琙宝彻底被玩坏了。】
【这不就是精神上的pua吗？太可怕了，这疯批皇帝。】
【前面的小仙女别难过，这是角色成长必要的磨砺。（狗头）】
【义父们表示很无聊，这个玩具是不是已经失去乐趣了？】
崔健也觉得有点无聊。
他斜靠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本从武林司缴上来的秘籍。
是关于某个前朝大侠的生平事迹。
这种充满了理想主义和自我牺牲精神的东西，让他看得直犯困。
不过，他很快找到了新的乐子。
他将手里的书册，扔到了公孙琙的面前。
“念。”
崔健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命令。
公孙琙弯下腰，捡起书册。
他的动作依旧标准，一丝不苟。
他翻开书页，用一种毫无感情的、平板的语调开始朗读。
“侠之大者，扶危济困，不求回报……”
“遇不平之事，当挺身而出，虽千万人吾往矣……”
“心怀天下，以苍生为己任，置个人死生于度外……”
他的声音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平稳。
清晰。
枯燥。
御书房里，只有这机械的读书声在回荡。
崔健闭着眼睛，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似乎在享受这催眠的曲调。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反复提醒公孙琙。
提醒他，他曾经信奉的一切，是多么的可笑。
提醒他，他现在这副样子，是多么的卑微。
公孙琙继续念着。
书上的文字，曾是他十年寒窗所追求的终极理想。
如今从自己嘴里念出来，却成了对他最大的讽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在他的心上割过。
但他已经麻木了。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直到他念到那一句。
“为国为民，死而后已。”
短短八个字。
像一道闪电，毫无征兆的劈开了他厚厚的、用绝望筑成的保护壳。
为国为民……
死而后已……
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在窗前苦读，幻想着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澄清吏治，造福百姓的少年。
那个在考场上挥毫泼墨，将满腔热血与抱负倾注于笔尖的学子。
那个骑着高头大马，在朱雀大街上接受万民朝贺，只觉前途光明的状元郎。
那些画面，曾经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触手可及。
可现在呢？
他是什么？
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玩物。
是一个供皇帝取乐的秘书。
是一个连太监都不如的奴才。
强烈的反差，带来的巨大冲击，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
他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
拿着书册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停了下来。
御书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崔健那有节奏的敲击声，也停了。
【怎么不念了？卡壳了？】
【前面的不懂别乱说，这是要破防的前兆！】
【别啊琙宝！千万别抬头！他就是故意在试探你！】
【快低头！继续念！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弹幕里的“小仙女”们，比公孙琙本人还要紧张。
然而，已经晚了。
公孙琙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他缓缓的，一点一点的，抬起了头。
他看向了龙椅上的那个人。
那个摧毁了他一切的恶魔。
在那一瞬间，他空洞的眼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重新燃起的火焰。
那不是希望的火焰。
那是混合了最深沉的鄙夷，最刻骨的仇恨，以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露出了它还未被拔掉的獠牙。
尽管这獠牙，看起来是那么的脆弱。
这一眼，只持续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
公孙琙就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立刻低下头，重新变回那个人偶。
但是，迟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崔健，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精准的捕捉到了公-孙琙眼神里所有的变化。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御书房里的空气，却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笼罩下来。
过了许久。
崔健才缓缓的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
“这是什么眼神？”
公孙琙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低下头，死死的盯着自己的脚尖，身体控制不住的开始发抖。
崔健没有得到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金线镶边的黑龙靴，踩在光滑的地砖上，悄无声息。
他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到了公孙琙的面前。
公孙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某种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连动弹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了。
崔健停在了他的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公孙琙几乎能感觉到崔健的呼吸。
然后，崔健用一种比刚才还要平静，平静到可怕的语气，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
他顿了顿，仿佛是在给公孙琙一个准备遗言的机会。
“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