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服？
崔健吐出的两个字，很轻，像两片羽毛。
落到公孙琙的心上，却比两座大山还要沉重。
御书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一条绷紧的弦，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刺耳的崩断声。
公孙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的擂鼓。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大脑，又骤然冰冷的声响。
【琙宝别冲动啊！低头！快低头认错！】
【怕什么？反正都是死，不如站着死！给我怼他！】
【前面的想什么呢？忘了状元郎还有家人吗？他怎么敢怼？】
【死定了，这眼神被抓包了，这下神仙都救不了了。】
脑海中的弹幕吵成一锅粥。
崔健没有催促，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负后，好整以暇的看着公孙琙。
那眼神，就像是猫在欣赏一只被自己逼到了墙角，进退不得的老鼠。
他很有耐心。
他等着看这只老鼠，是会选择跪地求饶，还是会亮出可笑的爪子，做最后的挣扎。
公孙琙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
恐惧，如同千万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低下头，变回那具人偶，或许还能苟活。
可是……然后呢？
继续过这种行尸走肉，连狗都不如的日子吗？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的闪过“为国为民，死而后已”那八个字。
曾经，那是他的信仰。
如今，他连人都做不成了，还谈什么为国为民？
强烈的屈辱感，像是烧红的铁水，瞬间压过了冰冷的恐惧。
够了。
真的够了。
他缓缓的，挺直了自己因为恐惧而微微佝偻的背脊。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任何语言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都是苍白的。
他只是抬起了下巴，将自己那张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彻底暴露在崔健的视线中。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迎上了崔健的目光。
不闪不避。
他空洞的眼神，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火焰。
那火焰里，有对暴君的鄙夷。
有对自身遭遇的刻骨仇恨。
更有来自一个读书人，最根本、也是最后的，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骄傲和决绝。
他用这双眼睛，无声的宣告着自己的答案。
我不服。
我永远都不会服。
即便我的身体被你囚禁，我的尊严被你践踏。
但在我的灵魂深处，我，公孙琙，永远都看不起你这个颠倒黑白，以折磨他人为乐的疯子。
你，不配当一个皇帝。
你，只是一个披着龙袍的魔鬼。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崔健看着他，公孙琙也看着他。
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到了极限。
【完了完了，我家琙宝是真不想要命了！】
【杀了他！杀了他！这种眼神，义父我看着都想弄死他！】
【太帅了，真的，我宣布琙宝是本剧最有骨气的男人！】
公-孙琙做好了迎接雷霆之怒的准备。
或许是一句“拖下去斩了”，或许是一把直接捅穿他喉咙的利剑。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打破这死寂的，不是咆哮。
而是一阵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笑声。
“呵呵……”
崔健笑了。
起初只是轻笑，但很快，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这笑声，比任何怒骂都更让公孙琙感到毛骨悚然。
他完全不明白。
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会笑？
他难道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冒犯而勃然大怒吗？
他所有的准备，所有凝聚起来的勇气，在这一阵莫名其妙的大笑面前，显得那么的滑稽和错位。
他彻底懵了。
笑了许久。
崔健才慢慢止住了笑声，他用手指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他再次看向公孙琙，脸上满是赞许，就像一个工匠，在欣赏一件自己最杰出的作品。
“很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的喜悦。
“太好了。”
他绕着公-孙琙，开始踱步，像是在对公孙琙说，又像是在对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观众炫耀。
“朕的皇后苏晚晴，她已经疯了，现在只会对着墙壁流口水，嘴里念叨着她那个奸夫的名字。”
“那个江南来的才女，林晚晚，她已经麻木了，念出来的诗词跟木头一样，没有半点生气。”
“还有那个所谓的武林盟主燕南天，被朕敲断了腿骨之后，现在变成了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崔健停下了脚步，再次站到公孙琙的面前，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眼睛。
“他们的眼神，都死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厌倦和失望。
“像一潭发臭的死水，扔块石头进去，连个涟漪都没有，无趣，真是太无趣了。”
“朕甚至以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一个能让朕提起兴致的玩具了。”
他话锋一转。
“但是你！”
崔健的语气骤然变得兴奋起来，双眼都在放光。
“你的眼睛，不一样！”
“你的眼睛里，还有火！还有光！还有一种该死的，‘我没错，错的是你这个世界’的桀骜不驯！”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用一种赞叹的，高昂的语调宣告。
“很好！朕就喜欢你这个眼神！”
【我草！神展开！】
【原来他不是生气，是兴奋？这疯子的脑回路果然和正常人不一样！】
【懂了，之前的都是次品，状元郎才是那个隐藏的ssr级别的玩具！】
【小仙女瑟瑟发抖，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反常到极点的赞美，让公孙琙如坠冰窟。
他宁愿崔健对他发怒，宁愿被他当场处死。
也不愿意看到他此刻脸上那副狂热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的表情。
崔健的笑容，突然变得无比残忍。
他俯下身，几乎是贴着公孙琙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吗？”
“因为，只有足够璀璨的宝石，在被亲手砸碎的那一刻，那声音才足够清脆动听。”
“只有足够炽热的火焰，在被彻底浇灭的一瞬间，那升腾起来的白烟，才足够赏心悦目。”
“苏晚晴她们，都只是些普通的陶罐，碎了也就碎了，听个响而已。”
“但你，”崔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公孙琙的眼眶，那动作温柔得可怕，“你是一件上好的青花瓷，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只有把你这样的灵魂，彻底碾碎，踩进泥里，看着你这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的熄灭，最后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死灰。”
“那个过程，那种哀嚎，才是这世上最能取悦朕的……绝美风景。”
轰隆。
公孙琙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彻彻底底的明白了。
原来，他刚才那拼尽一切燃起的斗志，那自以为是的风骨，根本不是什么反抗。
那只是让这头恶魔，找到了一个更高级，更有趣的玩法。
他不是因为自己的臣服而取乐。
他享受的，是摧毁本身。
自己越是不屈，越是高傲，这个魔鬼就越是兴奋。
一种比死亡，比酷刑，还要深邃千百倍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公孙-琙的理智。
他眼中的火焰，在这一刻，剧烈的摇晃起来。
那不是熄灭。
而是被这股无边的恶意，浇上了一瓢滚油。
崔健满意的看着他的反应。
“看来你懂了。”
他直起身子，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容。
“简单的死亡，太便宜你了。上次那种酷刑，也只能折磨你的肉体，太粗糙，太没有艺术感了。”
他背着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朕决定了。”
“要亲自为你设计一场，足以摧毁你这种精神内核的游戏。”
他要的，不是让公孙琙的身体屈服。
他要的是，公孙琙亲手，将自己的脊梁骨，一寸寸的打断，磨成粉末，然后献给他。
崔健转身，对着殿门口的方向，高声喊道。
“来人！”
两名高大的暗影卫士，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门口。
“去，”崔健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把状元郎，带到静心堂。”
“朕要亲自……帮他磨一磨，他这过于锋利的风骨。”
静心堂。
一个听起来无比清雅的名字。
公孙琙听到这三个字，却感觉自己仿佛听到了地狱开门的声音。
他没有反抗，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那两个暗影卫士走到他身边，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架起了他瘫软的身体。
当他被拖出御书房门槛的那一刻。
他那双刚刚还燃着熊熊烈火的眼睛，终于，在那无尽的、可预见的黑暗面前，黯淡了下去。
那一道拼死亮起的反抗之光，最终没能换来一个痛快的结局。
它只是变成了一个信号。
一个邀请魔鬼，来举办一场更盛大、更残忍的毁灭盛宴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