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铁证如山(1 / 1)

五月十三,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

京城各处的火光陆续被扑灭,喊杀声也渐渐稀落,只余下袅袅青烟、刺鼻的焦糊味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弥漫在破晓前清冷的空气里。一夜惊变,满城风雨,终于随着黑暗一同缓缓退去,留下遍地狼藉与无数惊魂未定的心。

永安侯府,内院。

柳念薇靠在床头,翠珠正小心翼翼地为她因攀爬望楼而再度肿起的脚踝重新敷药包扎。药膏的清凉压下些许刺痛,但她精神却异常清醒,毫无睡意。

【昨晚……太险了。】她闭上眼,脑海中回放着望楼上看到的一切——混乱的战局、诡异的巷道、二哥的搏杀、三哥铁骑的雷霆一击,还有那口被撬开的箱子。【箱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级别?真的能钉死承恩公府,甚至揪出更深的人吗?还是只是一些边角料?】

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对方不惜发动全城袭击,甚至可能动用隐藏的武力来掩护那条巷道里的转移,说明里面的东西绝对非同小可。要么是能直接指认主谋的核心罪证,要么是涉及比承恩公府更高层次人物的把柄。否则,他们不会这么疯狂。】

【我敲锣放火那一招,纯粹是赌博。赌对方做贼心虚,赌混乱中能制造一丝空隙。幸好,赌赢了,二哥截住了。】她心底也有一丝后怕,【但闹出那么大动静,把承恩公府直接架到火上烤……宫里和朝堂上,恐怕很快就会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我“惊扰勋贵”、“居心叵测”了。皇帝会怎么想?三哥能顶住压力吗?】

正思虑间,外面传来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是柳彦昭回来了。

柳念薇立刻睁开眼,翠珠会意,迅速收拾好药箱退到一旁。

柳彦昭一身玄甲未卸,上面沾染着暗红色的血污和烟尘,眉宇间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寒星。他大步走进来,先仔细看了看妹妹的脸色和伤脚,沉声道:“脚又伤了?昨夜不该让你上去。”

“我没事,三哥。”柳念薇摇头,目光落在他沾满尘土却紧握的手上,“东西……拿到了?”

柳彦昭重重点头,挥退左右,只留柳承业、闻讯赶来的柳彦博在房内。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拿到了。箱子里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致命。”

他简要将箱中物品说了一遍:记载着与北漠部落交易、与海外走私禁物、以及详尽行贿朝臣边将账册;疑似出自内廷的金玉首饰和“金粟线”边角料;还有那几封笔迹眼熟、内容涉及破坏新政、针对柳家的密信。

每说一项,屋内气氛就凝重一分。柳承业面色铁青,柳彦博倒吸凉气。

柳念薇听着,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走私军情物资给北漠?这已经不是贪腐,是资敌!是叛国!】前世的历史知识让她瞬间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远超寻常政治斗争。【还有海外走私禁物……结合二哥之前说的‘皇商’马车疑似出海,他们很可能有一条成熟的、勾结内廷和边镇将领的走私叛国网络!承恩公府恐怕不只是终点,更可能是这个网络在京城的中枢之一!】

【那些密信……笔迹眼熟?能让三哥觉得眼熟,又涉及如此高层阴谋的,会是谁?是朝中那些一直上蹿下跳反对新政的“清流”领袖?还是……宫里某些位高权重的太监头子?甚至……是皇室宗亲?】她感到一阵寒意,这潭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还要黑。

“那些密信,三哥可看出端倪?”柳念薇问,声音有些发干。

柳彦昭眼中杀机一闪:“其中一封,提及‘江南之事,当断则断,勿使蔓及椒房’,其用词习惯和某个字的写法……与我记忆中,已故康王身边一位重要幕僚的笔迹,有七分相似。而那位幕僚,在康王事败后,据说‘暴病身亡’,但其家人,似乎与承恩公府有些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

已故康王!屋内几人呼吸都是一窒。如果此事真与康王余孽有关,那就意味着,这不仅仅是一桩贪腐叛国案,更可能是一场延续数年的、针对皇权的未遂政变阴谋的延续!承恩公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就更加可怕了。

柳念薇心念电转:【康王余党……是了!之前二哥海难、三哥边关遇袭、江南阻力、乃至这次京城夜战,对手手段之狠辣老练,绝非常人。如果有康王留下的秘密势力和财力在背后支持,一切就说得通了!承恩公府或许是他们在明面上的白手套和庇护伞!】这个推测让她不寒而栗。

柳承业霍然站起,在房中踱了两步,猛地转身:“此事……绝不可再外传!尤其关于康王和笔迹的猜测,仅限于此屋之内!彦昭,那些证物,尤其是账册和密信,你是如何处置的?”

“父亲放心。”柳彦昭道,“箱中所有物品,我已亲自清点,列成详单,原件用火漆密封,由我最亲信的二十名老兵,分作四队,持我手令,即刻送入宫中,直呈御前!沿途皆有精锐护送,绝无闪失。那几名俘虏,也已分开秘密关押,加了三道锁,由我的人亲自看守,饮食医药都经严格检查。”

【三哥做事,果然滴水不漏。】柳念薇心下稍安,【证据直送皇帝,避免中间环节出问题。现在关键就看皇帝的态度和决心了。】

“陛下那边……”柳彦博看向柳彦昭。

“我已将昨夜情况写成密折,连同证物清单抄本,一同送入宫中。此刻,陛下应该已经看到了。”柳彦昭目光沉静,“陛下昨夜已有明旨,许我临机专断。如今铁证到手,接下来如何,需看陛下圣裁。”

屋内一时沉默。证据是有了,但如何用,用到什么程度,牵扯出多少人,会引发多大的朝堂地震甚至天下动荡,都系于皇帝一念之间。这已非臣子可以妄加揣测。

柳念薇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爹,三哥,二哥,念薇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三人目光立刻聚焦在她身上。

“念薇,你说。”柳承业道。

“第一,”柳念薇缓缓道,【这个时候,必须帮皇帝理清思路,坚定决心。】“此案性质,已从贪墨刺驾,升至叛国谋逆。证据链完整,且有内廷禁物、边关往来、海外走私等多重佐证,可谓铁证如山。陛下乃英明之主,社稷安危重于私情,此案绝无转圜余地。我等只需坚信陛下,全力配合即可。”

柳彦昭点头,这正是他的判断。

“第二,”柳念薇继续,【要预防对方最后的反扑,包括政治上的和非常规的。】“对方昨夜铤而走险,失败后,恐有狗急跳墙之举。朝堂之上,其党羽必会做最后反扑,或攻讦三哥、大哥办案酷烈、构陷皇亲,或煽动‘鸟尽弓藏’之论,甚至可能搬出太后施压。我们需有所准备,可让韩文渊御史等清流盟友,提前准备材料,驳斥其谬论,将案件焦点牢牢锁定在‘叛国谋逆、危害社稷’这个大义名分上。至于太后……陛下既已决断,我等更不宜妄言,但需体谅陛下为难之处。”

柳承业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女儿的心声他听得清楚明白,这番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更难得的是那份对皇帝处境的理解和对大局的把握。“嗯,朝堂上的事,我会与你大哥通气,早做准备。”

“第三,”柳念薇看向柳彦昭,【最关键的人证和物证保护。】“三哥,那几名俘虏,尤其是从密道出来的接应者,是活口,也是关键。务必确保其绝对安全,防止对方灭口。审讯可继续,但重点不再是让他们招认,而是深挖细节,印证账册密信,摸清其上下线联络方式、据点、以及可能的逃逸路线。还有,昨夜那几辆往东去的‘皇商’马车,以及‘隆昌’当铺,需加紧追查,防止有漏网之鱼携带更重要的东西从海路或陆路潜逃。”

【前世对付这种有组织的犯罪集团或间谍网络,就是要掐断其联络,清除其据点,追缴其资产。】她心里补充。

柳彦昭眼中露出赞赏:“我已命通津水师严密排查,并派人沿官道追查马车。‘隆昌’当铺已被控制,正在搜查。俘虏那边,我会再加派人手。”

“最后,”柳念薇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功高震主,历来是君臣大忌。虽然皇帝现在信任,但此案之后,柳家权势将达到顶峰,必须主动示弱,消除猜疑。】“此案若定,柳家功不可没。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届时,还请父亲和兄长,深思急流勇退、韬光养晦之道。可主动交还部分权柄,或请辞一些显要职务,以示无他。新政推行,根基在民,不在朝堂一时权势。柳家所求,应是国泰民安,家宅和睦,而非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这番话,让柳承业、柳彦昭、柳彦博都愣住了。他们还在思考如何打赢眼前这场硬仗,妹妹却已经想到了战后的“安身立命”之道,而且想得如此深远,如此……通透,甚至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苍凉。

柳承业心中震动,女儿的心声他听得真切,那“功高震主”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柳彦昭亦是默然,他虽不恋权位,但经妹妹一点,也意识到此案后柳家将处在何等风口浪尖。柳彦博则挠挠头,觉得妹妹想得太远,但又觉得大有道理。

“念薇……”柳承业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你能想到这些,为父……甚慰。此事,为父心中有数了。眼下,先助陛下,平定此乱!”

“是。”柳念薇点头,不再多言。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分析和建议已经到位,剩下的,是执行,是等待,是面对那即将到来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终极风暴。

天色,终于完全放亮。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古老都城,也照亮了永安侯府内,几张凝重而坚毅的面孔。

皇宫,养心殿。

景和帝的面前,摊开着那口箱子里的关键证物抄录和柳彦昭的密折。他看得极慢,极仔细。脸色从最初的凝重,到震惊,到铁青,最后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高公公侍立一旁,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他能感觉到,陛下身上散发出的,是前所未有的杀意与……一丝深沉的痛楚。

“好一个承恩公府……好一个朕的‘好舅舅’……”景和帝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走私资敌,勾结外寇,渗透边镇,窥探宫闱,刺杀君上……还有这……康王余孽的痕迹!他们是想把朕的江山,掏空,卖光,然后再一把火烧了吗?!”

“陛下息怒……”高公公颤声。

“息怒?”景和帝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乱跳,“朕如何息怒?!若非念薇那孩子机警,若非柳彦昭忠勇,这些证据,恐怕早已被付之一炬,或飘洋过海!而朕,还要被蒙在鼓里,被这群蠹虫、国贼,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哪天死在‘意外’之中,还要被他们扣上昏君的骂名!”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中布满了血丝。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有被至亲背叛的锥心之痛,和身为帝王却险些江山倾覆的后怕。

良久,他缓缓坐回龙椅,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传旨,”他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冻结一切的寒意,“今日大朝,朕要御门听政。命镇北侯柳彦昭,携昨夜所获部分证物——挑选涉及朝臣、边镇的账页抄本,及擒获的那个接应者,上殿!命内阁、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宗人府,全体堂上官,一个不许少,给朕上朝!”

“再传旨承恩公府,着承恩公,及府中所有成年男丁,一并上殿!朕,要亲自问问他们,这些铁证如山的东西,他们,作何解释!”

高公公心头剧震,陛下这是要在满朝文武面前,与母族彻底撕破脸,公开摊牌,行那当庭对质、公审国戚之事!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不留任何余地!

“奴才……遵旨!”高公公深深躬身,快步退出传旨。

景和帝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目光穿过殿门,望向远处慈宁宫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母后,您看到了吗?

这就是您要朕顾念的亲情,这就是您要朕保全的体面。

今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母子之间,恐怕也再难回到从前了。

为了这祖宗江山,为了天下黎民。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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