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御门听政(上)(1 / 1)

金銮殿。

往日庄严肃穆的殿堂,今日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鎏金龙柱沉默矗立,蟠龙藻井低垂,御座高悬,可殿中那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迫感,却让许多久经朝堂的老臣都感到呼吸不畅,手心沁汗。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只是不少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瞥向文官队列前方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承恩公的位置。也瞥向武官队列最前方,那位一身明光铠未卸、按剑而立、面色冷峻如冰山的镇北侯柳彦昭。更有人,悄悄打量着御阶下,那两个被御前侍卫严密看守着的人——一个是被卸了下巴、五花大绑、面色惨白的锦衣中年人;另一个,则是一个被数名内侍抬上来的、盖着明黄绸布的沉重木箱。

皇帝尚未临朝,但这阵仗,已让所有人明白,今日,绝非寻常朝会。

“陛下驾到——!”

随着司礼太监一声尖锐悠长的唱喏,景和帝身着明黄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内侍簇拥下,缓步登上御阶,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下,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眼睛,透过珠玉的间隙,冰冷地扫视着下方群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声中,百官跪拜。

“平身。”景和帝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镇北侯。”景和帝开口,直接点名。

“臣在!”柳彦昭跨步出列,甲叶铿锵。

“昨夜京城不靖,多有骚乱,朕闻是你带兵平靖,擒获贼人,并搜得一些紧要之物。你,将昨夜之事,以及所获之物,当着朕与满朝文武的面,据实奏来。”

“臣,遵旨!”柳彦昭声音洪亮,将昨夜京兆府大牢遇袭、永安侯府被围、全城多处纵火、以及最后在承恩公府外墙僻静巷道截获人证物证之事,条理清晰、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他略去了柳念薇敲锣制造混乱的细节,只说“察觉有异,派人拦截”,重点放在了截获的箱子和俘虏上。

“此箱之中,”柳彦昭指向那盖着黄绸的木箱,“共有账册十七本,密信九封,金玉首饰及特殊丝绸残片若干,另有其他杂物。经臣初步查验,账册所载,涉及江南巨额贪墨赃银流向、与北漠部落交易军需、同海外商船走私朝廷禁物、以及向朝中各部、边镇将领、乃至宫中内侍行贿的详细记录,时间跨度长达十余年!”

“密信之中,有涉及破坏新政、构陷忠良、乃至针对朕之南巡的恶毒谋划!更有笔迹,疑似与已故康王府有关!”

“至于那些金玉首饰与丝绸残片,经内侍省辨认,其中部分,确为内廷制式或赏赐之物,民间禁用,亦非寻常渠道可得!”

柳彦昭每说一句,朝堂上的抽气声便响一分。当“北漠交易”、“海外走私”、“康王”、“内廷之物”这些字眼接连抛出时,许多人已脸色煞白,身形摇晃。这哪里还是普通的贪腐案?这是通敌叛国、谋逆大罪!而且牵连之广,骇人听闻!

“而此人,”柳彦昭又指向那被捆着的锦衣中年人,“便是在截获此箱时,试图从承恩公府东北角外墙一隐秘出口逃离之接应者!经初步审讯,其已供认,奉命转移此箱,并交代了部分上下线联络方式,其所供部分细节,与账册密信内容可相互印证!”

矛头,已毫不掩饰地,直指承恩公府!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依旧空着的、属于承恩公的位置。

“承恩公,何在?”景和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殿外传来一阵轻微骚动,旋即,以承恩公为首,其世子、次子等五六名成年男丁,在内侍引导下,步履沉重地走入大殿。承恩公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酱色绸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败。其子侄们则面色惨白,有人腿肚子都在打颤。

“臣,叩见陛下。”承恩公撩袍,缓缓跪倒,其子侄也跟着跪下,伏地不起。

“平身。”景和帝淡淡道,“国公来得正好。适才镇北侯所奏,国公可都听清了?”

“老臣……听清了。”承恩公站起身,腰背挺直,目光垂地。

“那国公告诉朕,对此,你有何话说?”景和帝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刀,悬在每个人头顶。

承恩公沉默了片刻,缓缓抬头,看向御座方向,声音沙哑却清晰:“陛下,老臣……冤枉。”

“冤枉?”景和帝微微前倾身体,冕旒轻响,“账册密信,指向你府;内廷禁物,在你府外查获;接应人犯,从你府墙密道而出;昨夜全城袭击,多处火起,皆为你府脱罪而造!人证物证俱在,环环相扣,你告诉朕,你冤枉在何处?!”

“陛下!”承恩公忽然提高声音,老泪纵横,扑通一声再次跪倒,以头抢地,“老臣对天发誓,对列祖列宗发誓!此等滔天大罪,老臣绝未参与!更不知情!定是……定是有奸人构陷!是有人觊觎我承恩公府爵位,嫉恨太后与陛下对老臣家的恩宠,故而设下如此毒计,欲将我阖府上下,置于死地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涕泗横流,一副蒙受奇冤的忠臣模样。

“构陷?”景和帝冷笑,“你是说,镇北侯柳彦昭构陷于你?还是说,江南杜文正、周全,昨夜擒获的死士、接应者,以及这满箱的账册密信,都是有人处心积虑数十年,伪造出来构陷你承恩公府的?!”

“陛下!”承恩公世子也忍不住磕头哭诉,“家父年事已高,近年来深居简出,府中事务多由……多由不肖子弟打理。或许……或许是下面人背着家父,行此不法,家父确实被蒙在鼓里啊!至于那密道、那些物件……府邸庞大,年代久远,有些隐秘角落,家父未必尽知……定是有内贼勾结外人,栽赃嫁祸!”

“哦?下面人背主?内贼栽赃?”景和帝语气玩味,“那国公告诉朕,是府中何人,有如此能耐,经营此等涉及两国、横跨海陆的叛国网络十余年?又是何人,能拿到内廷赏赐之物,用于贿赂勾结?何人,能与已故康王余孽暗通款曲?嗯?”

承恩公语塞,脸色灰败。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一位须发皆白、身着仙鹤补子的老臣颤巍巍出列,正是昨日曾上本为承恩公说话的礼部侍郎王庸。

“陛下!”王庸跪地,声音激动,“镇北侯所言,虽有人证物证,然皆出自刑求或片面之词,难保没有屈打成招、罗织罪名之嫌!承恩公乃国戚至亲,太后兄长,于国有功,于家有亲。即便府中真有人行差踏错,亦当细查分明,勿使牵连过广,有伤天家亲情,寒了天下勋戚老臣之心啊!此案牵连甚大,一动则朝野震荡,臣恳请陛下,暂缓处置,由三法司细细会审,查明原委,再行定夺!”

“王侍郎所言极是!”立刻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证据真伪,尚需甄别!案情复杂,不可操切!”“陛下,当以朝局稳定、骨肉亲情为重啊!”

这是要利用“亲情”、“稳定”为借口,拖延时间,混淆视听,甚至逼迫皇帝让步!

柳彦昭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开口驳斥。却听御座之上,景和帝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呵……好一个‘细查分明’,好一个‘勿伤亲情’,好一个‘朝局稳定’。”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金銮殿瞬间落针可闻。

“王爱卿,还有诸位,”景和帝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冕旒晃动,珠玉撞击,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你们口口声声亲情、稳定。那朕来问你们——”

他走到那盖着黄绸的木箱前,猛地伸手,扯下黄绸!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账册和几个打开的锦盒。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哗啦一声翻开,将其中一页,举到王庸等官员面前。

“这上面记载,永昌十一年腊月,一笔五万两白银,以‘炭敬’之名,送入你王庸府上!同年三月,另一笔八千两,用于为你次子打点鸿胪寺主事之缺!你告诉朕,这也是构陷?是屈打成招?!”

王庸如遭雷击,瞪大眼睛看着那账页上熟悉的暗记和金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噗通”一声瘫软在地。

景和帝看都不看他,又拿起另一本,翻到一页,目光扫向另一位刚刚附和的官员:“李寺丞,这上面记着,你收受江南绸缎五百匹,替人压下漕粮亏空案!可有此事?!”

那李寺丞双腿一软,直接跪倒,磕头如捣蒜:“陛下!臣……臣一时糊涂!臣有罪!臣有罪啊!”

景和帝如同来自九幽的判官,手持账册,目光所及,点名道姓,念出一桩桩、一件件受贿舞弊之事。被点到的官员,无不面如死灰,瘫倒请罪。转眼间,方才还慷慨陈词、为承恩公“鸣冤”的七八名官员,已跪倒一片,磕头不止,涕泪横流。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冷汗湿透重衣。谁也没想到,皇帝手中掌握的,不仅仅是承恩公府的罪证,更是一张牵连朝堂数十名官员的庞大受贿网络清单!这是要借着承恩公府的案子,将朝中蠹虫,一网打尽!

“亲情?稳定?”景和帝丢下账册,目光如电,再次扫向脸色惨变的承恩公及其党羽,最后,落在那瘫软在地的王庸身上,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在殿宇之中:

“当你们收受叛国之赃,为虎作伥的时候,可想过君臣之情?可想过朝廷法度?!”

“当你们勾结外寇,走私资敌的时候,可想过边疆将士浴血之苦?可想过社稷安危?!”

“当你们阴谋刺驾,祸乱京城的时候,可想过朕这个君父?可想过天下百姓?!”

“如今,铁证如山,罪责昭彰!你们还有脸跟朕谈亲情?谈稳定?!”

“朕告诉你们!”景和帝猛地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震屋瓦,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与滔天怒意:

“在朕这里,在祖宗法度这里,在天下民心这里——”

“国法大于天!社稷重如山!”

“凡通敌叛国、谋逆刺驾、贪墨枉法者,无论他是皇亲国戚,还是勋贵高官——”

“皆与庶民同罪!绝不姑息!”

“镇北侯!”

“臣在!”

“依据国法,此案涉案人等,该当何罪?!”

柳彦昭抱拳,声如洪钟:“回陛下!依《大周律》,通敌叛国、谋逆大不敬、刺驾、巨贪,数罪并罚——主犯,当处极刑,夷三族!从犯,依律严惩,绝不宽贷!”

“夷三族”三个字,如同丧钟,敲在承恩公及其子侄,以及地上那些官员的心头。承恩公身形晃了晃,勉强站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眼中只剩下彻底的绝望。

景和帝目光冰冷,缓缓扫过瘫倒的众人,最后,定格在面如死灰的承恩公脸上。

“承恩公,尔还有何话说?”

承恩公嘴唇哆嗦着,看着御座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外甥,看着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所有的狡辩,所有的算计,在皇帝这携雷霆之威、铁证如山的碾压之下,都已苍白无力。

他缓缓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缓缓地,再一次,朝着御座方向,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金砖。

“老臣……认罪。”

“所有罪责……皆由老臣……一人承担。”

“恳请陛下……念在太后年迈,念在老臣……曾随太祖微末之功……饶我儿孙……一条生路……”

声音嘶哑,卑微,带着最后的乞怜。

金銮殿上,一片死寂。只有承恩公那绝望的乞求,在空旷的大殿中,幽幽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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