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侯府外,喊杀声、兵刃撞击声、火焰噼啪声、以及受伤者的惨嚎,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死亡乐章。至少四五十名黑衣人,如同疯狗般,在侯府外围的数条街巷间横冲直撞。他们并不强攻侯府大门——那两扇包铁木门后,是严阵以待的护院和临时堆起的障碍。他们的目标是制造最大限度的混乱与恐慌。
几家与柳家或“永昌通”有生意往来的铺面被点燃,火势在夜风中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照亮了半边夜空。更有些黑衣人朝着侯府高高的院墙内盲目抛射火箭,或躲在暗处用弩箭冷射墙上守卫。箭矢上绑着的恐吓信被火把点燃,如同不祥的流萤,划过夜空,坠落在庭院中。
“救火!盾牌掩护!”
“那边!有贼人上房了!射下来!”
柳彦博浑身浴血,指挥着护院和家丁拼死抵抗。他带来的那些“伙计”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他们熟悉地形,身手灵活,配合默契,用渔网、石灰、绊索甚至砖瓦,与试图攀墙或纵火的黑衣人周旋,虽不免伤亡,但成功拖住了对方,使其无法形成有效突破。
侯府内,柳承业面色铁青,手持长剑,立于中庭,不断接收各处汇报,调派人手。沈氏和顾晚晴强忍恐惧,组织内院仆妇准备热水、伤药、布条,照顾受伤的护院。整个侯府,如同暴风雨中颠簸的船只,虽险象环生,却仍在咬牙坚持。
刑部衙门。
柳彦昭刚踏进衙门,便接连收到急报:永安侯府遇袭!多处街市火起!南城“四海”车马行聚集的武装分子突然散去,化整为零,消失在城市巷陌中!北城“隆昌”当铺有人员调动迹象!跟踪承恩公府马车的人回报,马车分散驶入不同坊市,难以继续追踪!
“好一招浑水摸鱼,遍地开花!”柳彦昭眼中厉色闪烁。对方这是用全城的混乱,迟滞他的行动,掩护真正的图谋——无论是“三老爷”相关人等的出逃,还是其他罪证的转移。
“侯爷,是否分兵救援侯府?扑灭城中火势?”副将急问。
柳彦昭沉吟一瞬,断然道:“不!贼人正希望我们分兵!传令:一,着五城兵马司全力救火,维持街面秩序,遇有趁乱打劫、纵火者,立斩!二,调三百人,急援永安侯府,务必将袭击侯府之敌,尽数歼灭或驱散!三,其余人马,随我直扑北城‘隆昌’当铺!那里很可能是贼人一处重要巢穴或中转点!四,加派快马,持我手令,追缴那几辆往东去的‘皇商’马车,通知通津水师,封锁出海口,严查一切可疑船只,尤其是准备连夜出海的!”
他思路清晰,在纷乱中抓住了关键——“隆昌”当铺的聚集可疑,以及海路出逃的可能性。侯府那边,相信父亲和二哥能支撑一时,援兵即刻便到。而全城救火维稳,是兵马司职责。他要集中精锐,直捣可能的核心,并掐断对方最可能的退路。
“得令!”
养心殿。
景和帝同样未眠,站在殿外高阶上,望着城中多处升起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喧嚣,面沉如水。高公公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柳彦昭那边,有何消息?”皇帝问。
“回陛下,镇北侯已击溃劫狱之敌,现正分兵处置城中骚乱,并亲自带人前往北城一处可疑据点。永安侯府遣人求援,侯爷已派兵前往。另,镇北侯已命通津水师封锁海口。”
景和帝微微颔首。柳彦昭的处置,果断而有序,确是大将之才。“传朕旨意,命京营再调两千人马,听候柳彦昭调遣。宫中禁卫,加强戒备。再告诉柳彦昭,朕许他全权,今夜之事,但有阻挠办案、勾结匪类者,无论何人,先斩后奏!”
“奴才遵旨!”
皇帝的目光投向承恩公府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寂静,与全城的混乱形成诡异对比。他知道,这场风暴的源头,就在那里。今夜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他与母族之间,那道裂痕,将再无修复可能。
永安侯府,内院。
柳念薇听着外面越来越激烈的厮杀声和越来越近的火光,心中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紧迫。她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援兵和三哥的多线作战上。对方如此疯狂,必有所恃,或者,已到了最后关头,行事毫无顾忌。
“翠珠,”她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去把我那套最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衣裙拿来,再找一块同色的包头巾。还有,把我妆匣最底层那个小锦囊拿来。”
“小姐!您要做什么?外面那么乱!”翠珠大惊。
“快去!”柳念薇语气不容置疑。
翠珠只得照办。衣裙拿来,柳念薇不顾脚伤,咬牙快速换上,用包头巾将头发脸面包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又从锦囊里取出几样东西:一小瓶气味刺鼻的液体,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黑色粉末,这是炭粉混合其他东西,可迷眼,几枚特制的、带小钩的钢针,还有——那面“金龙令”。
她将这些东西分别藏在身上隐秘处,又将那把柳彦昭所赠、她一直随身携带的镶宝石匕首绑在小腿上。
“小姐,您不能出去!太危险了!”翠珠都快哭了。
“放心,我不出府,至少现在不出。”柳念薇道,“我要去前院角门那里的望楼。”
侯府四角各有望楼,用于了望警戒,其中东南角望楼位置最高,视野最好,既能观察府外敌情,也能看到侯府周边大片街巷。
“扶我过去,要快,别惊动旁人。”
翠珠无奈,只得搀扶着一瘸一拐的柳念薇,避开忙碌的人群,沿着廊庑阴影,悄悄来到东南角望楼下。楼下有两名家丁守卫,见是郡主,虽惊讶,却不敢阻拦。
望楼狭窄,仅容一人转身。柳念薇忍着脚痛,在翠珠帮助下攀上木梯,来到楼顶平台。夜风凛冽,带着烟火气。从这里望去,侯府外的混乱景象一览无余。
黑衣人约有四五十,分散在几条街巷,与护院、以及刚刚赶到、正在接战柳彦昭派来的援兵混战。火势在蔓延,但已被部分控制。更远处,全城多处火头,映得夜空发红。
柳念薇的目光,却越过眼前的厮杀,投向更远的、承恩公府的方向。那里依旧黑暗寂静,但借着远处火光,能看到其高大的围墙和府内建筑的轮廓。
不对。
太安静了。
全城大乱,承恩公府作为风暴中心,哪怕是为了避嫌,也不该如此死寂,连基本的灯火和巡逻都没有?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承恩公府外围。忽然,她注意到,在承恩公府东北角的围墙外,那条平时少有行人、通往一处废弃小庙的僻静巷道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规律的反光闪过,像是金属在微弱光线下偶尔的折射。而且,那条巷道的阴影,似乎比别处更“浓”一些,仿佛堆积了什么东西,或者……藏着人?
一个念头如闪电划过——声东击西,金蝉脱壳!用全城袭击制造混乱,吸引所有注意力,甚至可能用“皇商”马车和“隆昌”当铺作为疑兵,而真正的核心人物或罪证,或许根本没想从海路走,也没藏在那些明显的地方,而是……就近藏在承恩公府外围的阴影里,等待最混乱的时机,从最不可能、也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悄然转移或处理掉!
那条僻静巷道,或许就是一条秘密通道的出口,或者一个临时藏匿点!那些反光和异常的阴影……
柳念薇心脏狂跳。她知道这只是猜测,但直觉告诉她,可能性极大!三哥被全城乱象拖住,朝廷的注意力都在救火和追捕明处的敌人,谁还会去盯着看似“平静”的承恩公府外围死角?
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面“金龙令”,转身对楼下紧张张望的翠珠快速道:“翠珠,你立刻去找我二哥,告诉他,承恩公府东北角外墙,那条通往废庙的巷子有古怪,可能有重要人物或物品藏匿,让他立刻带一队最可靠、身手最好的人,悄悄摸过去查看,但不要打草惊蛇,先围起来!把这个给他看,就说是我说的,十万火急!”
翠珠看到金龙令,知道事情严重,重重点头,接过令箭,转身就跑。
柳念薇继续留在望楼,死死盯着那条巷道。果然,没过多久,她看到巷子深处的阴影,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紧接着,两个模糊的人影,抬着一个似乎很沉重的长条形箱子,极其小心地从阴影里挪出来,贴着墙根,向废庙方向快速移动!看身形步伐,绝非普通仆役!
几乎同时,承恩公府东北角一处看似完整的高墙上,一块墙砖被无声地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又一个人影敏捷地钻出,警惕地四下张望后,迅速跟上前面抬箱子的人。
他们要转移!很可能是账册、书信等纸质罪证,甚至是……“三老爷”的某些亲眷或心腹!
柳念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二哥的人来得及吗?
就在这时,侯府侧翼的街巷中,突然冲出一队约二十人的黑衣人,目标明确,直扑正在与援兵缠斗的柳家护院侧后,试图打开一个缺口,接应那条巷子里出来的人!这队黑衣人更加精悍,配合也更为默契,显然是一直潜伏的预备队,此刻才出动!
“不好!”柳念薇暗叫。对方还有后手!这条秘密通道和转移行动,也有武力掩护!
她看到二哥柳彦博似乎收到了翠珠传信,正带着七八个好手,试图从混乱的战团中抽身,绕向那条僻静巷道。但被那队新出现的黑衣人死死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望楼上,柳念薇急得手心冒汗。眼看那抬箱子的两人和后面接应的人,就要消失在废庙的阴影里。一旦进去,地形复杂,再想追踪就难了!
不能再犹豫了!
她目光扫过望楼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守夜用的杂物,包括几支备用火把,一罐火油,还有……一面铜锣!
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能打破僵局的计划,瞬间成型。
她忍着脚踝剧痛,扑到那罐火油边,用匕首撬开盖子,将火油泼洒在几支火把上。然后,她拿起铜锣和槌,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承恩公府正门的方向,狠狠敲响!
“哐——!!哐——!!哐——!!!”
刺耳急促的锣声,在夜空中骤然炸响,穿透喊杀与火焰的喧嚣,传出去老远!
“走水啦!承恩公府走水啦!快救火啊!!!”柳念薇扯开嗓子,用尽全力,朝着承恩公府方向嘶声大喊,同时,将那几支浸了火油的备用火把,用望楼里的火折子点燃,然后用尽力气,朝着承恩公府前院方向,狠狠掷了出去!
火把划着弧线,落在承恩公府大门附近的街面上,砰然炸开几团更大的火光!虽然离府墙还有段距离,但在黑夜和锣声、喊声的衬托下,效果惊人!
这一下,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了冷水!
激战中的双方,混战的黑衣人与官兵,乃至远处救火的兵丁百姓,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惊疑不定地投向了一直寂静诡异的承恩公府!
“承恩公府走水了?”
“真的假的?”
“谁在敲锣?”
“看!那边有火光!”
承恩公府内,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锣声和喊声惊动,几处窗户亮起了灯火,隐约传来惊慌的人声。
而最重要的是——那条僻静巷道口,正要隐入废庙阴影的抬箱人和接应者,动作明显一滞,惊慌地回头望向锣声和喊声传来的方向,望向承恩公府大门!他们似乎没料到会有这一出,是继续按计划潜入废庙,还是……
就这短短一瞬的犹豫和混乱!
柳彦博抓住了机会!他怒吼一声,一刀逼退面前黑衣人,带着那七八个精锐,如同利箭,猛地从战团缝隙中穿出,不再理会缠斗,直扑那条僻静巷道!
“拦住他们!”新出现的黑衣人头目嘶声大叫,但已被反应过来的援兵和柳家护院拼死挡住。
柳彦博的人速度极快,眨眼间已冲到巷口,与那抬箱的两人和接应者迎面撞上!
“什么人?站住!”柳彦博厉喝。
抬箱的两人见事败,竟毫不犹豫,扔下箱子,从腰间抽出短刃,悍然扑上!那接应者则转身就往废庙里钻。
“拿下!”柳彦博挥刀迎敌。他带来的都是好手,顿时与对方战作一团。箱子被丢弃在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望楼上,柳念薇看着二哥成功截住目标,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但随即又提了起来——那接应者逃进了废庙!里面情况不明!而且,全城的混乱还在继续,三哥那边不知如何,承恩公府被自己这么一闹……
就在这时,远处街道传来隆隆的马蹄声,火光如龙,一支盔明甲亮的骑兵,打着“柳”字和“御”字旗号,如同天降神兵,朝着承恩公府和永安侯府这个方向疾驰而来!为首一将,玄甲红袍,杀气冲天,正是镇北侯柳彦昭!
他竟在直扑“隆昌”当铺的途中,接到了侯府遇袭和城中多处异动的急报,当机立断,分出一部精锐骑兵,由副将带领继续前往当铺,自己亲率最精锐的二百铁骑,回援家宅,并直插风暴核心区域!
柳彦昭一眼就看到了望楼上那个挥舞手臂的灰色身影,虽然看不清面目,但那身形和位置……是念薇!他也看到了承恩公府门前异常的火光和隐约的骚动,更看到了那条僻静巷口正在发生的搏斗和地上的箱子。
“围住承恩公府!所有出口,许进不许出!擒拿巷口贼人,保护箱子!”柳彦昭长刀一指,声如雷霆。
铁骑如潮水般涌上,瞬间分割战场,控制要道。袭击侯府的黑衣人见大势已去,发一声喊,四散溃逃,被骑兵追杀砍倒。
柳彦昭则直奔那条僻静巷道。此时,柳彦博已将那两名抬箱贼人砍翻在地,正带人要冲进废庙追那接应者。
“彦博!怎么样?”柳彦昭飞身下马。
“三哥!箱子里可能是要紧东西!跑了一个进庙!”柳彦博急道。
柳彦昭看了一眼地上那口包着铜角、上着锁的沉重木箱,又看了看黑黢黢的废庙入口,眼神一厉:“你带人看住箱子,清理外面。我进去!”
说罢,不待柳彦博回答,已手持长刀,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掠入了废庙的黑暗之中。
片刻之后,庙内传来短促激烈的金铁交鸣和一声惨叫,随即归于寂静。
又过了一会儿,柳彦昭提着刀,从庙里走出,刀尖滴血。他另一只手,拖着一个瘫软如泥、大腿血流如注的锦衣中年人。那人面如死灰,眼神绝望,正是从承恩公府密道钻出的接应者。
柳彦昭将那人扔在箱子旁,目光落在箱子的锁上,那锁造型古朴奇特,非是寻常之物。他挥刀,用刀尖撬入锁缝,运力一别。
“咔嚓!”
铜锁断裂。柳彦昭用刀尖挑开箱盖。
火光映照下,箱内之物,显露出来。
不是金银珠宝。
是账册。密密麻麻,堆放整齐的账册。还有几捆用火漆密封的书信。以及,几个用丝绸包裹的、大小不一的木盒。
柳彦昭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只看了几页,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脸上肌肉绷紧,一股滔天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那上面记录的,不仅仅是江南的贪墨分赃。还有与北漠某些部落的交易——以茶盐铁器换取战马、皮草,甚至情报,有通过海路与东瀛、琉球等地商船的走私清单,这些包括朝廷严禁出口的兵书、地图、某些矿产样本,更有详细记录的打点朝中各部、边镇将领、乃至宫中某些管事太监的银钱礼物明细!时间跨度长达十余年!
而那几个木盒被一一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几块色泽质地与“金粟线”碎片极为相似的丝绸边角料,以及几件小巧精致的、明显带有内廷制造风格的金玉首饰,上面还刻着模糊的宫徽。另一个木盒里,是几封没有抬头落款、但字迹隐约有些眼熟的密信,内容涉及对江南新政的阻挠破坏,以及对柳家,尤其是对柳念薇的“密切关注”与“必要时采取措施”的隐晦指示……
铁证!这才是真正能钉死承恩公府,甚至牵扯出更深、更高层次人物的铁证!
柳彦昭缓缓合上账册,盖上木盒。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那巍峨沉默、此刻却仿佛在颤抖的承恩公府,又望了望望楼上那个小小的灰色身影,最后,目光落在那被俘的锦衣中年人和地上两具尸体上。
夜风吹过,带着浓烈的血腥和焦糊味。
这一夜的惊变,似乎,终于抓到了那最关键、最致命的尾巴。
而风暴,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