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白日里肃杀的京城,在宵禁的铜锣声后,仿佛陷入沉睡。只有打更人拖着长音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孤独回荡,更添几分寒意。
京兆府大牢所在的西城兵马司胡同,本就是衙门公廨集中之地,平日里入夜后便人迹罕至,今夜更是静得瘆人。高高的狱墙在黑暗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墙头偶有兵士巡逻的火把光亮一闪而过,旋即隐入黑暗,那是明哨。而在更深的阴影里,墙根、屋顶、甚至对面街铺的阁楼缝隙中,无数双眼睛如同潜伏的夜枭,一瞬不瞬地盯着大牢西侧那片相对僻静、墙外有几棵老槐树遮掩的地带——柳彦昭接到的线报,黑衣人预定的突破点。
时间,在极致的寂静与紧绷中,缓慢流淌。
忽然,大牢西侧约百步外,一条狭窄的暗巷里,毫无征兆地腾起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火焰迅速舔舐着堆放在巷口的几捆干柴和破旧门板,浓烟滚滚而起,在无风的夜里笔直上升,异常醒目!
“走水了!西巷走水了!”
几乎是同时,几声尖锐的呼喝在附近响起,打破了夜的沉寂。几个穿着巡更号衣、但动作明显过于“灵活”的人影,从不同方向冲向起火点,一面“惊慌”大叫,一面看似救火,实则有意无意地将火势引向更靠近大牢围墙的方向,制造更大的混乱和烟雾。
声东击西,制造混乱!黑衣人动手了!
大牢正门的守卫似乎被惊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响起,有兵丁朝着起火点方向张望、奔跑。
就在这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
“嗖!嗖!嗖!”
数道钩索带着轻微的破空声,从大牢西墙外那几棵老槐树的浓密树冠中抛出,精准地搭上了高达两丈有余的狱墙墙头!紧接着,十几道黑色身影如同灵猿,顺着钩索,悄无声息地飞速攀援而上,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他们的目标明确——翻墙入内,直扑关押“三老爷”的单独囚室!
然而,就在最先两名黑衣人脚蹬墙头,即将翻越的瞬间——
“放!”
一声冰冷短促的命令,不知从何处发出。
“咻咻咻——!”
早已埋伏在对面屋脊、墙角、甚至大牢内部制高点的数十名弓弩手,同时扣动了扳机!强劲的弩箭如同疾风骤雨,瞬间笼罩了墙头那片区域!箭矢撕破空气的尖啸,成了今夜第一波死亡的乐章!
“噗噗噗!”
“呃啊!”
惨叫声几乎与箭矢入肉声同时响起!攀在墙头的黑衣人猝不及防,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有人直接栽落墙外,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人挂在钩索上抽搐;更有反应极快的试图缩回树下,却被从更高处射来的精准箭矢钉穿了咽喉!
第一波偷袭,尚未真正开始,便已遭遇迎头痛击,死伤近半!
“有埋伏!撤!”树下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用的是某种方言黑话。
但,哪里还撤得掉?
几乎在弩箭发射的同时,大牢沉重的西侧门“轰隆”一声从内打开,一队全身披甲、手持长枪盾牌的重步兵如同钢铁洪流,沉默而迅猛地涌出,瞬间堵死了墙外的通路。与此同时,四周屋顶、巷口,火光骤亮!无数火把被点燃,将大牢西侧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柳彦昭亲率一队亲卫,甲胄鲜明,手持长刀,立于阵前,目光冰冷地扫视着树下剩余那些惊慌失措、暴露在火光下的黑衣人。
“放下兵器,跪地受缚!反抗者,格杀勿论!”柳彦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铁血战场上磨砺出的杀气,清晰地传入每个黑衣人耳中。
黑衣人们显然没料到埋伏如此周密,反击如此迅猛。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闪过绝望与狠厉。
“杀出去!”为首一人厉喝,挥舞钢刀,竟不投降,反而朝着兵力看似相对薄弱的侧翼——那条起火的暗巷方向——亡命冲去!其余黑衣人也发一声喊,各持兵刃,跟着冲杀,做困兽之斗。
“冥顽不灵!”柳彦昭冷哼一声,手中长刀向前一指,“弩箭,放!”
第二轮弩箭齐射!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目标,几乎是屠杀。冲在前面的黑衣人成片倒下。但仍有七八个武功最高、运气最好的,借着同伴尸体的掩护和地形的熟悉,竟然冲破了弩箭的覆盖,逼近了侧翼的步兵阵线,挥刀猛砍,试图撕开缺口。
步兵阵线稳如磐石,长枪如林刺出。但黑衣人确实悍勇,竟有人以轻伤为代价,割开枪尖,合身撞入盾阵缝隙,刀光直取后排士兵!
就在这短兵相接、阵线可能出现波动的刹那——
“撒网!”
“泼石灰!”
几声呼喝从街边屋顶和巷口那些看似“惊慌躲避”的“闲汉”、“小贩”口中响起!只见数张大渔网劈头盖脸朝着那几名突入的黑衣人罩下!同时,几包生石灰粉、辣椒面混合物被猛地撒出,在空中爆开一团团白雾和刺鼻的粉尘!
“啊!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
突入的黑衣人猝不及防,被渔网缠住,又被石灰辣椒面迷了眼,顿时阵脚大乱,惨叫连连。原本严密的配合瞬间瓦解。重步兵抓住机会,长枪疾刺,刀斧加身,顷刻间便将这几名悍匪斩杀当场。
是柳彦博的人!他们早已按照柳念薇的吩咐,混迹在周边,此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奇效!用市井斗殴的下三滥手段,对付这些江湖悍匪,竟有奇效!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试图劫狱的三十余名黑衣死士,除三人重伤被俘,其余全部伏诛。大牢外墙下,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石灰的刺鼻气息。
柳彦昭看都未看满地尸体,大步走到那三名重伤俘虏面前,扯下其中一人面巾,露出一张带着刀疤、满是凶戾之气的脸。
“谁派你们来的?说!”柳彦昭声音冰寒。
那俘虏眼神怨毒,紧闭着嘴,但因下巴被卸,口水混着血沫流出,说不出话。
柳彦昭也不废话,对亲卫道:“带下去,分开审。用最快的法子,撬开他们的嘴。重点问:雇主是谁,在京城还有多少同党,落脚点在哪里,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是!”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飞奔而来:“侯爷!东城方向,承恩公府后门,有数辆马车悄悄驶出,往不同方向去了!我们的人正在跟踪!另外,南城‘四海’车马行,有一批人正在集结,携带弓弩,似有异动!”
“果然不止一路!”柳彦昭眼中寒光更盛,“劫狱是佯攻,或者只是其中一路!他们的真正目标,或许是别处,或者……是想趁我们注意力被吸引,将重要人物或罪证转移出城!”
他迅速判断:“传令,跟踪承恩公府马车的人,务必咬死,查明去向,必要时可拦截!通知九门,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城!再调三百人,去南城‘四海’车马行,包围起来,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命令刚下,又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跑来:“侯爷!刑部衙门附近发现可疑人员窥探!大牢这边起火交战,恐怕已惊动全城,属下担心有人会趁乱对刑部或侯爷您不利!”
柳彦昭冷笑:“本侯倒要看看,谁敢来!”他环视四周,“此地留下两百人打扫战场,看守牢狱,其余人,随我回刑部!另外,派人去永安侯府,告知家中,贼人已击溃,让郡主和侯爷放心,但今夜京城恐不太平,务必紧闭门户,加强戒备!”
“是!”
队伍迅速整队,柳彦昭翻身上马,带着杀气腾腾的兵马,朝着刑部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敲击出惊心动魄的鼓点。
永安侯府。
柳念薇并未入睡,和衣靠在床头。当远处隐约传来喊杀声、随后又归于平静时,她知道,第一波交锋已经结束。不久,三哥派人传来的口信送到,言明劫狱贼寇已尽数剿灭,但提醒家中警惕。
她微微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放下。对方策划周密,绝不可能只有劫狱一手。三哥提到承恩公府有马车出府,南城有不明武装集结……
“翠珠,”她唤道,“去前院看看,我爹和二哥可曾歇下?若没有,请他们来一趟。”
话音未落,柳承业和柳彦博已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都是面色凝重,衣冠整齐,显然也一直未睡。
“念薇,外面……”柳承业欲言又止。
“三哥那边暂时赢了第一阵。”柳念薇简略说了,随即道,“爹,二哥,我担心对方还有后手。劫狱不成,可能会狗急跳墙,目标或许会转向我们柳家,或者……宫中。”
柳彦博脸色一变:“他们敢冲击皇宫?”
“直接冲击自然不敢,但制造混乱,比如在皇城附近纵火、散布谣言,甚至冒充匪类袭击个别官员府邸,嫁祸给我们,逼皇帝妥协,都有可能。”柳念薇分析,“尤其现在三哥在刑部,大哥在宫中当值,家里相对空虚。二哥,你派出去的人,可有什么新发现?”
柳彦博定了定神,道:“我的人刚才传回消息,除了之前说的‘四海’车马行,北城‘隆昌’当铺后院,也聚集了一些生面孔,携带兵器。还有,通往通津码头的官道上,傍晚有几辆挂着‘皇商’旗号但样式陌生的马车经过,守城门军觉得有异,但勘合无误,放行了。我的人远远跟着,发现那些马车并未在通津停留,而是继续往东去了,方向……像是海边。”
“海边?”柳念薇心头一跳,“通津”往东,可就是出海口了!难道对方见事不妙,已经开始安排核心人物或罪证从海路出逃?那几辆“皇商”马车,说不定就是承恩公府转移“三老爷”家眷、或者运送最后一批财物的!
“二哥,这个消息很重要!立刻想办法传给三哥!重点查那几辆‘皇商’马车和‘隆昌’当铺!”柳念薇急道,“另外,家里……”
她话音未落,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呼喊,紧接着,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院子,脸都白了:“侯爷!二少爷!小姐!不好了!外面……外面街上忽然冒出好多黑衣人,正在冲击隔壁几条街的几家铺子,还在放火!有人朝咱们府门口射箭,箭上绑着书信,写着……写着‘柳氏构陷忠良,天理不容,今夜必焚其宅,以儆效尤’!护院们已经堵住大门了!”
果然来了!目标直指柳家!纵火、袭击、散布恐吓,这是要制造柳家“遭天谴”的假象,既报复,又扰乱视听,给皇帝施加压力!
柳承业勃然变色:“好贼子!竟敢打上门来!彦博,召集所有护院家丁,上墙防守!念薇,你待在内院,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爹,二哥,小心!他们意在制造混乱,未必真敢强攻侯府,但防火、冷箭不得不防!”柳念薇快速道,“让护院多用沙土、水龙,防备火攻。贼人若见府中防备森严,久攻不下,必会退去。关键是拖住,等三哥或巡城兵马过来!”
柳彦博点头,抽出随身短刀,对柳承业道:“爹,您坐镇中庭,我去前头!”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冲了出去。
一时间,侯府内外,警锣大作,呼喝四起。护院家丁在各处墙头、门楼布防,水缸、沙袋被迅速运到关键位置。远处街巷,火光已起,喊杀声、哭叫声隐约传来,显然不止柳家一处遭袭。
柳念薇在翠珠搀扶下,走到窗边,望着前院方向映红的夜空和晃动的火光,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今夜对整个柳家,对整个京城,都是一场生死考验。
对方的反扑,凶猛而疯狂,已完全不顾后果。
而三哥、皇帝,还有这京城里无数忠于职守的将士、差役,以及像二哥手下那些普通的伙计、护院,都在为守护这片夜幕下的安宁,浴血奋战。
她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和分析。
但真的只能如此吗?
她摸了摸依旧藏在袖中的“金龙令”,又看了看窗外混乱的夜色,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掠过她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