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雷霆一击(1 / 1)

养心殿,西暖阁。

熏炉里龙涎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却在接近殿顶藻井时,被无形的气流搅散。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景和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昨夜三司会审的详细记录,以及一叠今早刚送进来的、墨迹犹新的弹劾奏本。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签名和犀利的辞锋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风暴过后的、冰冷的疲惫与决断。

太后坐在下首的锦墩上,一夜未眠的痕迹在她雍容的脸上留下淡淡的阴影。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靠近儿子,而是保持着一段疏离而庄重的距离。她的目光,也落在那些奏本上,又缓缓移向御案后那个她亲手养大、如今却陌生得令她心痛的皇帝。

“皇帝,”太后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一夜思虑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你舅舅……承恩公府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没有迂回,没有寒暄,直指核心。

景和帝抬起眼,迎上母亲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痛心,有失望,有不忍,但深处,似乎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真相的恐惧与回避。

“母后,”景和帝的声音平静无波,“此案已交三司会审,人证物证俱在,杜文正、周全等人供述,江南账册、裕泰昌暗账、乃至‘金粟线’等物证,皆指向承恩公府,尤其是指向三舅舅(三老爷)深度参与贪墨、走私,乃至可能牵涉南巡遇刺。证据链清晰,非是攀诬。”

“证据?”太后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杜文正一个将死之人的攀咬,也能做铁证?那‘金粟线’,天底下仿制的东西还少吗?裕泰昌的账,商人重利,在刑讯之下,什么话说不出来?皇帝,你是一国之君,岂能因这些莫须有的‘证据’,就听信外臣之言,疑心至亲,要行那……鸟尽弓藏、自断臂膀之事?!”

“莫须有?”景和帝的眼神骤然转厉,他拿起一份口供抄件,推到太后面前,“母后请看,这是水匪陈癞子供述,其受雇定金,装在垫有特殊丝绸边角料的褡裢中,而那丝绸,经辨认,与‘金粟线’残片质地极为相似!刺客胡三亦指认见过类似物品!此物出现在匪类赏银之中,母后告诉朕,这也是莫须有?这也是攀诬?!”

他又拿起另一份:“这是从承恩公府外围产业查获的部分书信,虽未直接署名,但其中隐语、印鉴习惯,与江南查获的密信多有吻合,提及‘海路通畅’、‘边镇打点’!母后,勾结匪类,交通外海,打点边镇,这还是普通的贪墨吗?这已形同谋逆!”

太后的脸色白了白,手指攥紧了帕子,却仍强自镇定:“即便……即便老三他真有不法,那也是他个人行差踏错,与承恩公府何干?与你舅舅何干?皇帝,你要查,便查老三一人,何故围了国公府,闹得满城风雨,让天下人看我们天家骨肉相残的笑话?!你让哀家……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你外祖,去见列祖列宗?!”

说到最后,太后的声音已带上了哽咽,那是真情实感的痛苦与恐惧。

景和帝看着母亲眼中的泪光,心口像被钝器重重撞击。他何尝不痛?那是从小疼他护他的舅舅,是母后的至亲。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属于帝王的决绝。

“母后,”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更重的分量,“非是儿子不念亲情,非要至亲于死地。而是国法如山,社稷为重。”

“南巡路上,那射向御驾的弩箭,那江心炸裂的船只,那驿馆中预设的火药,那山道上崩塌的土石……母后,儿子与念薇那孩子,是九死一生才回到您面前!那些死去的禁军将士,他们的血还未干!”

“如今,所有线索都指向承恩公府,指向三舅舅可能参与甚至主使了这场针对儿子、针对储君、针对朝廷忠良的谋杀!这不是家事,这是国事!是谋逆刺驾,动摇国本的大罪!”

“若因他是国舅,是朕的舅舅,便可法外开恩,网开一面,那置国法于何地?置那些枉死的将士于何地?置天下百姓对朝廷的法度信心于何地?日后,还有何人不可依仗身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母后,”景和帝站起身,走到太后面前,缓缓跪下,仰头看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母亲,眼中亦有水光闪动,语气却斩钉截铁,“儿子是皇帝。皇帝,首先是天下之主,然后才是人子,是人孙。儿子肩上扛着的,是祖宗留下的江山,是亿万黎民的生计安稳。此案,证据确凿,关乎国本,儿子……绝不能因私废公!”

“承恩公府是否主谋,三舅舅是否罪魁,三司会审自会查明。但涉案之人,一个不能放过!涉案之家,必须依律查办!这是儿子,对天下人的交代,也是对列祖列宗的交代!”

“母后若要怪,便怪儿子这个不孝的皇帝吧!”

说罢,他重重叩首。

太后怔怔地看着跪在面前、泪流满面却目光决绝的儿子,看着这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帝王。她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颤抖,最终无力地垂下。

她知道,儿子说的,是理,是法,是帝王不容动摇的底线。

她也知道,兄长府中,恐怕真有不干净,老三更是脱不了干系。

可那是她的娘家,是她的根啊……

泪水无声滑落。太后没有去扶皇帝,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她缓缓站起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由嬷嬷搀扶着,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出了养心殿。

阳光透过殿门,照在她瞬间佝偻的背影上,显得无比凄凉。

景和帝依旧跪在原地,听着母亲的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许久,他才慢慢直起身,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属于帝王的绝对冷静。

“高无庸。”他声音沙哑。

“奴才在。”高公公悄无声息地出现,眼观鼻鼻观心。

“传朕口谕给镇北侯:一应涉案人等,无论亲贵,严审不贷。若有抵抗,或遇非常,准其临机专断,先斩后奏。再传令京营、五城兵马司,全城戒严,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不得擅离汛地。凡有异动,立斩不赦!”

“奴才遵旨!”

太后的眼泪,或许能软化一个儿子,但绝动摇不了一个帝王的决心。相反,这次摊牌,彻底斩断了景和帝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刑部,三司会审堂后院签押房。

柳彦昭接到了皇帝最新的口谕。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轻松,只有更加凝重的肃杀。皇帝这是给了他最大的权限,也意味着,对手的反扑,恐怕会超出预料。

“侯爷!”一名亲卫匆匆而入,低声道,“京兆府大牢那边传来消息,一刻钟前,有一队拿着刑部勘合的人,要求提审‘三老爷’,被我们的人拦下了。勘合是真的,但人眼生。我们扣下了勘合,人已暂时控制。另外,西城‘悦来’客栈,发现数十名生面孔的精壮汉子入住,分散在不同房间,但出入有暗号,携带的行李沉重,疑似有兵刃。南城骡马市,有不明来历的大车,卸下一些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去向正在追查。”

果然来了!伪造勘合提人,不明武装潜入,疑似军械偷运!承恩公府狗急跳墙,这是要劫狱,还是要制造更大的混乱?

柳彦昭眼中寒光爆射:“立刻加派三倍人手,严守京兆府大牢,没有我的手令,便是内阁阁老亲至,也不许提人!那队拿着假勘核的人,分开严审,挖出指使者!”

“悦来客栈和骡马市的人,秘密监视,不要打草惊蛇,摸清他们的人数、装备、联络方式。传令我们的人,着甲,备弩,配足箭矢火药。再派人去京营,调五百弓弩手,便衣分散,控制刑部衙门周边所有制高点和要道。通知九门提督,没有陛下与我共同签发的令箭,今夜任何人不许出城!”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出,整个刑部衙门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无声而高效地运转起来,杀气凛冽。

永安侯府。

柳念薇也几乎在同时收到了父亲传来的、关于不明武装和疑似军械的消息。她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运转。

对方动用武力,无非几个目标:劫走“三老爷”灭口;冲击三司会审堂或刑部大牢,制造血案,将水彻底搅浑,甚至趁乱刺杀关键人物;或者在城内制造大规模骚乱,逼迫皇帝妥协。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斗争已从朝堂延伸到了刀兵相见,凶险程度倍增。

“翠珠,”她忽然开口,“去把我二哥请来,要快。”

不多时,柳彦博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忧色:“念薇,可是外面……”

“二哥,你手上,现在京城里,能绝对信任、又机灵敢拼的伙计、护卫,有多少人?”柳念薇直接问。

柳彦博一怔,略一思索:“‘永昌通’和‘货通天’在京城各铺面的伙计,加上家里和几个秘密货栈的护院,剔掉不可靠的,凑出两百敢打敢拼的好手,没有问题。都是跟着我走过南闯过北,或者军中退下来的老兵,嘴巴严,手底下硬。”

“好。”柳念薇点头,“二哥,立刻秘密召集这一百人。不要集中,化整为零,分散到刑部衙门、京兆府大牢、还有……承恩公府外围的几个关键路口附近,扮作小贩、车夫、闲汉。给他们配发短刃、哨子,再找些石灰粉、辣椒面、渔网、绳索之类不显眼但有用的东西。”

“你要做什么?”柳彦博吃惊。

“三哥那边肯定已有所防备,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方若真动手,必是声东击西,虚实结合。我们需要一些不在官方编制内、又能随时响应的眼睛和手脚,补全三哥防御网的缝隙,尤其是预防对方用下三滥手段,比如纵火、投毒、制造人群混乱冲撞等。”柳念薇冷静分析,“你的人熟悉市井,混在人群中不易被察觉,关键时刻,或可起到奇效。记住,只盯梢,报信,自保,阻挠小股骚扰,绝不正面接战,一切听三哥那边或我的指令。”

柳彦博明白了妹妹的意思,这是要织一张官民结合、明暗相辅的监控和应急网。他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还有,”柳念薇叫住他,从枕下摸出那面“金龙令”,递给柳彦博,“这个你带上。若遇到极端情况,比如有大队不明武装冲击要害,而三哥的人一时被拖住,你可凭此令,就近调集不超过五十人的巡城兵丁或衙役应急。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生死关头,绝不可动用!用了,就必须有十足把握和理由,事后我会向陛下解释。”

柳彦博接过那沉甸甸、冰凉的金龙令,手心出汗,知道这是何等重大的责任和信任。“放心,二哥晓得轻重!”

夜幕,再次降临。但今夜的京城,与往日截然不同。表面上依旧执行宵禁,街面空旷,但暗地里,无数股力量在黑暗中涌动、对峙、窥探。承恩公府方向,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刑部衙门和京兆府大牢,更是如同两只匍匐的巨兽,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黑暗。

子时前后,悦来客栈二楼一间客房窗户,悄然推开一条缝,一盏气死风灯,伸出窗外,缓缓画了三个圈。

几乎同时,客栈后院马厩阴影里,骡马市附近几条小巷中,数十道黑影无声集结,迅速套上黑衣,蒙上面巾,检查着手中雪亮的钢刀和劲弩,动作熟练,杀气腾腾。

“目标,京兆府大牢西侧外墙。甲组放火制造混乱,乙组趁乱突入,丙组外围接应。得手后,按三号路线分散撤离。记住,不留活口,包括目标。”

低沉冰冷的命令在黑暗中传递。

黑影们点头,如同鬼魅般,分成数股,融入京城深沉的夜色,向着京兆府大牢方向潜行而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头顶的屋脊阴影中,在他们途经的巷道拐角,甚至在他们集结地的对面屋顶,早已有无数双比他们更警惕、更冰冷的眼睛,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一张由柳彦昭的军队、柳彦博的市井力量、以及皇帝密探共同编织的、疏而不漏的大网,早已悄然张开。

雷霆将至。

而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或许在夜幕降临的那一刻,已然互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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