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堂第一次庭审的详尽过程,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沙砾,以惊人的速度,穿透刑部大堂的高墙,撒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细节在口耳相传中不免失真、夸大,但核心信息——“杜文正指认承恩公府”、“金粟线牵扯内廷”、“裕泰昌巨额黑金”、“水匪赏银疑云”——却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烫在所有相关者的心头。
承恩公府,正堂。
往日宾客盈门、笑语喧阗的厅堂,此刻门窗紧闭,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或铁青、或惨白、或惶惶不安的脸。承恩公依旧坐在主位,端着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落在虚空,仿佛在听,又仿佛什么都没听进去。
下首坐着他的几个成年儿子和心腹幕僚。长子,也就是世子,年近四十,面容与承恩公有几分相似,此刻眉头紧锁,手指急促地敲着椅背。次子是个文士,面色苍白,不住地用袖子拭汗。三子……也就是那位“三老爷”,并不在座。
“父亲!”世子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惊惶,“老三这次闯下塌天大祸了!杜文正那老狗反口攀咬,金粟线的事也被捅了出来!柳彦昭那杀才分明是冲着我们府上来的!如今府外被围得水泄不通,咱们成了瓮中之鳖!必须立刻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次子声音发颤,“证据……那些账目,那些书信,还有那要命的金线……老三他……他到底背着我们做了多少?!”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世子低吼,“当务之急,是保住国公府!保住父亲!老三……老三必须担下所有罪责!是他利欲熏心,勾结外人,瞒着父亲和家族,犯下这十恶不赦之罪!与国公府无关!”
幕僚中一个山羊胡老者捻须沉吟:“世子所言,确是断尾求生之法。然,‘三老爷’性子桀骜,又牵扯太深,怕是不会轻易就范。且柳彦昭来势汹汹,未必会信这套说辞。更棘手的是那‘金粟线’……此物来源,终究绕不开府里。”
“绕不开也得绕!”世子眼神发狠,“父亲,为今之计,唯有立刻上表请罪!言明治家不严,致孽子枉法,自请削爵罚俸,并将老三绑了,送去三司会审堂!再……再将库中可能存有的、与此事相关的物件,尽数……处理干净!至于那金粟线的来历,可推说是不肖子弟从外面不知何处淘换来的赝品,或是早年宫中赏赐繁多,年久管理疏忽,被下人偷盗出去变卖,流落在外……”
他说得又急又快,仿佛这是唯一生路。其他人有的点头,有的面露不忍,更多的则是深深恐惧。
一直沉默的承恩公,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皮。他的目光扫过子侄和幕僚,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老三,现在何处?”他问,声音沙哑。
“回父亲,自……自昨日被带走后,便关在京兆府大牢单独羁押,我们的人递不进消息,也……也不知他招了些什么。”世子答。
“他招与不招,此刻已不重要了。”承恩公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柳彦昭要的,从来就不只是老三的口供。他要的,是我承恩公府的倾覆,是陛下对母族最后一点情分的断绝。”
“父亲何出此言?!”世子惊道,“我们可是太后母家!陛下难道真能不顾母子亲情,听信外人之言,对至亲下手?”
“至亲?”承恩公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的笑,“在皇权面前,在谋逆刺驾的罪名面前,亲情……又算得了什么?陛下南巡遇刺,九死一生。如今证据指向我府,无论真假,陛下都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而这个交代,最好的选择,就是我们。”
他看着儿子们惨变的脸色,缓缓道:“你们以为,陛下派柳彦昭这个与我们有旧怨、又手握兵权的煞星来主审,是为何?是信任他的能力,更是要借他这把刀,斩断一切可能的情面与掣肘!陛下……已下定决心了。”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绝望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每一个人。
“那……那我们……就坐以待毙?”次子颤声问。
“坐以待毙?”承恩公的目光陡然变得幽深,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不。我们承恩公府,能屹立三朝,靠的不是太后的恩宠,也不是陛下的仁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森严的卫兵身影,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去,拿我的名帖,以探病为由,递到庆王府、英国公府、吏部周尚书、礼部王侍郎府上。记住,是私下递,不要经任何官面渠道。告诉他们,唇亡齿寒,兔死狐悲。柳家今日能因几件真假莫辨的‘证物’围了我承恩公府,明日,就能用别的名目,动了他们的根本。陛下如今被奸佞蒙蔽,欲行那鸟尽弓藏、屠戮勋贵之事,我府愿为前驱,以全臣节,但望诸公,莫要作壁上观,寒了天下勋戚老臣之心!”
“父亲!您这是要……”世子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串联朝中其他勋贵和老牌势力,向皇帝施压,甚至……预备鱼死网破?
“另外,”承恩公不理会儿子的惊骇,继续吩咐幕僚,“让我们在都察院、六科的人,立刻上奏!弹劾柳彦昭滥用钦差职权,罗织罪名,构陷皇亲,动摇国本!弹劾柳彦卿借户部之便,栽赃陷害,排除异己!把水搅浑!再把江南税改、新政扰民的事情翻出来,联系柳家!告诉天下人,这是柳家为推行新政、独揽朝纲,精心策划的一场排除异己的政治构陷!目标不只是我承恩公府,更是所有忠于朝廷、守祖宗成法的老臣!”
他转过身,脸上再无平日的温和儒雅,只有一种属于老派政治家的冷酷与狠厉:“他们想用律法和证据来斗,我们就用朝局和人心来抗!看是陛下的刀快,还是这天下悠悠之口,勋贵百官之心,更重!”
“可是父亲,证据确凿……”
“证据?”承恩公冷笑,“杜文正一个将死之人的攀咬,也能叫证据?金粟线?谁知是不是柳家从哪里仿制,用来栽赃的?裕泰昌的账?周全一个商人,在酷刑之下,什么供词吐不出来?只要老三扛住,只要外面声浪够大,陛下投鼠忌器,这事就有转圜余地!至少,能保我承恩公府血脉不绝!”
一道道命令发出,承恩公府这个庞然大物,在面临灭顶之灾时,终于露出了它深藏在水面下的、狰狞的爪牙和盘根错节的脉络,开始疯狂地搅动朝堂这潭浑水。
皇宫,慈宁宫。
檀香袅袅,经声喃喃。太后闭目跪在佛前,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但捻动的手指,却微微颤抖。她身旁侍立的心腹嬷嬷,脸色忧急,几次欲言又止。
“外面……怎么样了?”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嬷嬷低声道:“回太后,三司会审今日已开审,听说……听说那杜文正,攀咬上了承恩公府,还……还提到了‘金粟线’……”
太后的手猛地一紧,念珠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睁开眼,眼中是深深的痛楚与不敢置信:“金粟线……那孩子……他怎么敢……哀家不是早就让他……”
“太后,国公爷递了话进来……”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将承恩公“舍车保帅、鱼死网破”的两手准备,简要说了一遍。
太后听完,沉默良久,脸上血色尽褪。她当然明白兄长的打算,也清楚这背后的凶险。无论哪条路,都是将皇帝,将朝廷,甚至将她自己,置于烈火之上炙烤。
一边是亲生儿子,一边是嫡亲兄长。
一边是国法如山,一边是血脉情深。
“皇帝……今日可曾来过?”她问,声音虚弱。
“陛下来请过安,但只在殿外行礼,未曾进来。说政务繁忙,晚些再来看望太后。”
政务繁忙……太后苦笑。是啊,如今这“政务”,就是要将她娘家连根拔起的“政务”。
“去,”她缓缓站起身,因久跪而微微踉跄,嬷嬷连忙扶住,“准备一下,哀家要去……养心殿。”
永安侯府,柳念薇书房。
烛光下,柳念薇的脚踝依旧固定着,但已能靠着软枕坐起。她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是她根据今日翠珠和父亲那里听来的消息,梳理出的信息脉络和人物关系图。
“小姐,老爷让奴婢告诉您,外面开始有动静了。”翠珠低声禀报,“都察院有两位御史,还有六科的好几位给事中,刚刚递了折子,内容……都是弹劾三爷和大爷的,说他们构陷皇亲,罗织罪名,还把江南新政的事儿扯了进来,说柳家排除异己。另外,西城庆王府、英国公府那边,今日傍晚都有不寻常的车马出入,去的方向……似乎都绕着承恩公府。”
柳念薇笔下未停,只在“承恩公府”旁边,画了几个箭头,分别指向“勋贵集团”、“部分清流”、“朝中老臣”,并在旁边标注“反扑”、“舆论”、“施压”。
“还有,”翠珠继续道,“老爷派出去的人发现,京兆府大牢那边戒备突然加强了,但……似乎不全是咱们的人。另外,通津码头那边传来消息,有两艘没有明确标识的中型货船,傍晚靠岸,卸下的箱子被直接运进了城,去向不明。押运的人,看着不像是寻常脚力。”
柳念薇笔尖一顿,在纸上写下“京兆府大牢?”“不明船只?军械?人手?”,并重重画了个圈。
“三哥那边有什么消息?”
“三爷派人传话,说一切按计划进行,让家里不必担心,也请小姐好生养伤。三爷还说……承恩公府绝不会坐以待毙,让家里最近出入小心,加强护卫。”
柳念薇点点头。三哥肯定也收到了风声,甚至可能比他们更清楚对方的反击力度。
她看着自己画出的关系图。承恩公府的反击,完全在意料之中。政治抹黑,串联施压,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动用非常手段——比如劫狱、灭口,或者那不明船只运来的东西。
这是一场全面的战争。法庭上的证据战,朝堂上的舆论战和势力战,甚至可能延伸到阴影下的非常规战。
“翠珠,”柳念薇放下笔,目光清明,“告诉我爹,两件事。第一,请他想办法,不着痕迹地提醒三哥,重点盯住两点:京兆府大牢的‘三老爷’安全,以及可能流入京城的不明武装力量。第二,让我们的人,留意最近京城里,有哪些平时不显山露水、但与军中或漕帮、地方豪强有联系的‘中间人’或‘掮客’在异常活动。承恩公府若想动武,绝不会用府里明面上的人。”
“是,小姐。”
“另外,”柳念薇沉吟道,“太后那边……可有动静?”
“听说太后傍晚去了养心殿,但具体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太后终于出面了。这或许是变数,也或许是最终摊牌的催化剂。
柳念薇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京城的夜晚,从未如此暗流汹涌。承恩公府的反扑已如毒蛇出洞,而皇帝的决心,三哥的刀,还有她手中那些尚未完全打出的牌……都将在这惊涛骇浪中,接受最终的考验。
她轻轻抚摸着依旧藏在袖中的“金龙令”。
或许,有些局面,光靠律法和朝争,还不够。
需要一点……超出常规的“破局”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