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刑部大堂。
此地已被临时辟为“三司会审堂”。大堂正北,悬挂“明镜高悬”匾额,下方并设三张公案。居中主位,端坐着身披明光铠、外罩猩红披风、腰悬御赐宝剑、面色冷峻如铁的镇北侯、辅国大将军柳彦昭。左侧,是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韩文渊。右侧,是须发花白、神色凝重的刑部尚书严正。下首两侧,分列着陪审的户部、兵部侍郎,以及负责记录的御史、刑部主事。堂下,手持水火棍的衙役肃立,气氛肃杀。
大堂之外,警戒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是柳彦昭从京营和随行禁军中挑选的悍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更远处,被允许旁听的少数官员、勋贵代表,以及经严格筛选的京城耆老、士子代表,屏息凝神,翘首以待。整个京城,无数双眼睛,都聚焦于此。
“带人犯——杜文正、钱不多、罗胡子、水匪头目陈癞子、刺客小头目胡三——上堂!”
惊堂木拍响,声震屋瓦。衙役如狼似虎的呼喝声中,五名身着赭色囚衣、戴着重枷脚镣的犯人,被押上堂来。杜文正走在最前,曾经江南的封疆大吏,如今发髻散乱,面容枯槁,眼神涣散,仿佛一具行尸走肉。钱不多、罗胡子亦是面如死灰,抖如筛糠。陈癞子、胡三则强作镇定,眼神却不断闪烁。
“跪下!”
五人被按倒在地。
柳彦昭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五人,并未立刻发问,而是沉声道:“杜文正,尔身为朝廷三品大员,受皇恩牧守江南,却贪墨国帑,勾结奸商,走私禁物,祸乱地方,更于御驾南巡之际,胆大包天,参与谋刺圣驾!如今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尔还有何话说?”
杜文正浑身一颤,伏地不起,声音嘶哑:“罪臣……罪臣认罪……罪臣罪该万死……”
“认罪?”柳彦昭冷笑,“那你便将如何贪墨,如何勾结,如何走私,又如何与京中何人勾结,如何策划谋刺,一五一十,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大刑伺候!”
杜文正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却不再有之前的死寂,反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癫狂:“罪臣招!罪臣全招!罪臣在江南,确与钱不多、罗胡子等人勾结,虚报账目,侵吞盐茶税银,走私丝绸、茶叶、乃至……官盐出境。所得银钱,七成上缴,三成自留……”
“上缴给谁?”韩文渊厉声追问。
杜文正喉头滚动,目光躲闪,却又像被无形之手扼住,最终嘶声道:“上缴……上缴给京中……裕泰昌钱庄指定的账户……由他们转交……罪臣只知,钱庄背后,是……是承恩公府的外管事……人称‘三老爷’的吩咐……”
“哗——!”堂外旁听席一阵压抑的骚动!虽然早有风声,但当“承恩公府”四个字从杜文正口中清晰吐出时,依旧如同巨石投湖,激起滔天巨浪!
“肃静!”柳彦昭冷喝,堂内顿时一静。他盯着杜文正:“空口无凭!你有何证据,指认承恩公府?”
“有!有往来账目!罪臣与‘裕泰昌’的每次银钱交割,都有密账记录,一式两份,一份在罪臣手中,已被抄没,另一份……罪臣不知,但‘裕泰昌’必然有存底!还有……还有与‘三老爷’的几封密信,用的是商号暗语,但提及分润、货物种类、打点关节等事,其中提到……提到用‘宫中流出的老物件’打点过漕运和市舶司的官员!罪臣虽不知具体何物,但‘三老爷’曾言,此物金贵,寻常可见不着……”
“宫中老物件?”刑部尚书严正皱眉。
“或许便是此物。”柳彦昭忽然开口,对身旁一名亲卫示意。亲卫捧上一个垫着明黄绸布的紫檀木托盘,上面赫然便是那块深紫色、绣着金粟线缠枝莲纹的丝绸碎片!
碎片在透过高窗的天光下,泛着幽暗华贵的光泽,那独特的金线,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此物,”柳彦昭的声音在大堂回荡,“乃南巡归途,遇袭现场附近,寻获之物。经内廷辨识,此乃‘金粟线’所绣,为先帝特赐孝诚皇后——当今太后之母的娘家——承恩公府之物,民间禁用,内库所存亦极少。杜文正,你所言‘宫中老物件’,可是此类?”
杜文正茫然地看着那碎片,摇头:“罪臣……罪臣未曾亲见,但‘三老爷’所言,能用来打点宫外紧要关节的,想必……非同一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刺客小头目胡三,忽然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块丝绸碎片,脸上露出极度惊骇之色,失声道:“这……这料子……我好像见过!”
“哦?”柳彦昭目光如刀,瞬间锁定他,“你在何处见过?说!”
胡三被那目光所慑,结结巴巴道:“在……在丹徒……行动前,独眼老七给我们看赏银时,装银子的褡裢里,就……就垫着一块边角料,颜色、花样没这个好,但……但那金线的光,有点像!独眼老七当时还骂咧咧,说‘上面’给的装银子的家伙事都这么讲究……”
独眼老七!水匪头子!装赏银的褡裢里,垫着类似“金粟线”的边角料!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金粟线”这根丝线,隐隐串了起来!承恩公府的“三老爷”——宫中流出的老物件(金粟线)——用来打点关节——出现在行动赏银的褡裢里!
虽然还不是直接铁证,但形成的逻辑链条和指向性,已足够令人心惊胆战!
“带人犯——‘裕泰昌’大掌柜,周全!”柳彦昭趁热打铁。
一个穿着绸衫、面白微须的中年人被带上堂,正是“裕泰昌”总号大掌柜周全。他比杜文正镇定些,但脸色也十分难看。
“周全!杜文正指认,你‘裕泰昌’为其经手巨额赃银,并转交承恩公府‘三老爷’,你可知罪?”
周全伏地:“大人明鉴!‘裕泰昌’乃是正经钱庄,与江南商户有银钱往来,实属寻常生意。至于款项最终流向,客户有保密之需,钱庄按规不得深究。至于‘三老爷’……小人确曾与承恩公府外院一位管事的庶出老爷有过生意往来,但皆是合法借贷、汇兑,从不知晓其涉及江南官司啊!那‘金粟线’……小人更是闻所未闻!”
“合法往来?”柳彦昭拿起一册账本,“这是从你钱庄密室起获的‘暗账’,上面清晰记载,自永昌十一年起,经你手从江南杜文正等处转入指定账户,再分批划出的银两,高达两百七十万两!其中标注‘特别损耗’、‘宫廷采办’、‘边镇劳军’等名目者,约占三成,这些款项最终流向模糊,多有经手人签字画押为‘三’或‘丙’字代号!你作何解释?这‘三’或‘丙’,是否就是承恩公府的‘三老爷’?”
周全汗如雨下:“这……这……小人只是依令行事,具体代号所指,小人实在不……”
“啪!”柳彦昭将另一份口供拍在案上,“这是水匪陈癞子供述,其受‘独眼老七’雇佣,定金二百两,装于垫有特殊丝绸边角料的褡裢中。而‘独眼老七’曾言,其上家是‘京城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宫里东西都能弄出来’!周全,你钱庄经手如此巨款,又与承恩公府有染,这‘宫里东西’的来历,你当真一无所知?那‘独眼老七’的赏银,是否就出自你经手的、那些流向模糊的‘特别损耗’?!”
一连串逼问,逻辑严密,证据环环相扣,将周全的辩解空间压缩到极致。他瘫软在地,嘴唇哆嗦,再也无法强撑:“小人……小人……或许……或许经手过一些非常款项,但……但上命难违,小人只是办事的……那‘三老爷’行事隐秘,小人从未见过其真容,只认信物和暗语……那丝绸……小人确在库房见过一些零碎好料子,说是宫里赏赐或置换出来的残次品,偶尔用来打点要紧关系或封装特殊物件……但绝不知是用来做此等勾当啊!”
他虽未直接指认承恩公府主谋,但“上命难违”、“信物暗语”、“宫里赏赐置换的残次品”等供词,已进一步坐实了承恩公府深度参与的事实,并且暗示其可能拥有一个利用宫廷渠道处理“特殊物品”的网络。
庭审至此,承恩公府涉案,已从“嫌疑”变成“高度可能”。金粟线碎片、账册等物证、杜文正、胡三、周全的部分供词形成的证据链,虽未直接咬死承恩公本人,但已将其家族核心成员三老爷和重要产业裕泰昌牢牢钉在了犯罪链条的关键位置。
“镇北侯!”一名陪审的兵部侍郎忽然出列,面色凝重,“纵然这些人口供指向承恩公府,但皆是一家之言,且多有含糊推诿之词。承恩公乃国之勋戚,太后至亲,若无其本人授意或知情的铁证,恐难服众,亦伤天家体面。下官以为,是否应传唤承恩公府相关人员,特别是那位‘三老爷’,当堂对质?”
柳彦昭看向他,知道这是朝中某些势力开始发力,试图将案件拖入“对质扯皮”的泥潭,或者逼皇帝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与母族直接对峙。
“本侯奉旨办案,自当一查到底。”柳彦昭声音冰冷,“相关人证,一个都不会少。但如何传唤,何时对质,本侯自有安排。此案关系谋逆刺驾,非比寻常,一切须以确凿证据为先,以免打草惊蛇,或给某些人串供、毁灭证据之机!至于天家体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堂下:“陛下圣明,太后慈祥。正因顾及天家体面,才更要查清真相,肃清奸佞!若真有皇亲国戚,仗势枉法,通敌叛国,刺杀君上,那才是真正玷污天家清名,动摇国本之举!陛下有旨,此案无论涉及谁,必彻查严办!尔等只需依律审案,记录在案,无需多虑!”
一番话,掷地有声,既表明了彻查决心,又堵住了那些以“体面”为借口的干扰,更再次强调了皇帝的支持。
那兵部侍郎讪讪退下。
“将一干人犯带下,严加看管!”柳彦昭下令,“韩御史,严尚书,请随本侯移步后堂,商议下一步审讯提拿人犯事宜。退堂!”
惊堂木再响,第一次庭审,在无数人心情激荡、思绪纷飞中暂告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杜文正等人的口供,已如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向了承恩公府。而那块“金粟线”碎片,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闪耀着不祥光芒的利剑。
下一次升堂,被传唤的,恐怕就不仅仅是这些阶下囚了。
风暴,已然袭向那扇朱红鎏金的国公府大门。
而朝堂之上,因这次庭审内容的流出,支持和反对彻查的势力,必将展开更加激烈、更加凶险的博弈。
养心殿,御书房。
景和帝听着高公公低声禀报庭审过程,当听到“金粟线”被当庭出示,并引发连锁供述时,他正在批阅奏章的手,微微一顿,朱笔在“准”字上,滴下了一小点殷红。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久久不语。
“太后那边……今日可曾传过话?”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高公公垂首:“太后娘娘晨起礼佛后,便一直在慈宁宫未曾外出,也未召见任何人。只是……太医上午去请平安脉,回说太后凤体略有疲乏,心神不宁。”
景和帝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一边是如山铁证,谋逆大罪。
一边是亲生母亲,至亲血脉。
这柄名为“公正”的铡刀,最终,会落到谁的脖颈上?
而他,这个天下之主,又该如何在社稷与亲情之间,落下最后、最重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