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夕阳把四合院的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暗红。
前院三大爷闫富贵早早关了门,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却半天没拨动一个。三大妈在厨房做饭,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三分。
“老头子,”三大妈探出头,压低声音,“你说这事……会不会牵连咱们?”
闫富贵手一抖,算盘珠子“啪嗒”响了一声:“咱们又没写匿名信,怕什么?不过……”他推了推眼镜,“往后这院里,说话做事得更小心了。”
正说着,院里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噤声,凑到窗户边往外看。
是易忠海。
这个平时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的八级工,此刻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挪进中院。他没穿工装,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个破旧的帆布包——那是他以前上下班从不离手的工具包,如今空空荡荡。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疲惫的老狗。
易忠海走到自家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半天没推开。他回头看了眼后院方向——李建国家的窗户已经透出温暖的煤油灯光。
那一瞬间,闫富贵看清了他的脸:灰败,麻木,眼睛里最后一点光都熄灭了。
门终于开了,又关上。紧接着,中院传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是一大妈。那哭声不大,却像钝刀子割肉,听得人心里发慌。
“造孽啊……”三大妈喃喃道。
话音刚落,又一阵脚步声。
刘海中回来了。
和易忠海的死寂不同,刘海中整个人像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脸色涨红,眼睛布满血丝,走路踉踉跄跄,嘴里不住地嘟囔着什么。
经过闫富贵家门口时,闫富贵听清了:“……凭什么!我干了二十多年……凭什么让我去扫地!”
“砰”的一声,刘海中家的门被狠狠摔上。紧接着,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和刘海中的咆哮:“都是易忠海那老东西害的!要不是他撺掇……我打死你个没用的东西!”
然后是二大妈的哭喊和孩子的尖叫。
前院、后院,好几扇窗户悄悄关上了。
中院贾家。
贾张氏扒着窗帘,眼睛瞪得溜圆,把刚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转过身,拍着大腿,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该!活该!让他们嘚瑟!现在好了,一个去看仓库,一个去扫大街!呸!”
贾东旭蹲在门槛上抽烟,眉头紧锁:“妈,你小声点。”
“我小声什么?”贾张氏声音反而提高,“全院谁不知道他们干的缺德事?诬告人家李建国!人家现在是部里表彰的标兵,他们也敢惹?不自量力!”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仿佛忘了她自己也常背后骂李建国。
秦淮茹在厨房做饭,听到这话,手里切菜的刀顿了一下。她看向窗外,易忠海家的窗户黑着,但隐约还能听见一大妈的哭声。刘海中家则吵翻了天。
“妈,”她小声对贾张氏说,“咱们以后……是不是得离易大爷和刘大爷远点?”
贾张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对!得远点!现在他们是臭狗屎,谁沾谁倒霉!”她眼珠一转,“东旭,明天你去买两斤点心,给后院李家送去。就说……祝贺李工获得部里表彰!”
贾东旭抬起头:“妈,这……”
“这什么这!”贾张氏瞪眼,“现在院里谁最大?李建国!一个月一百多工资,部里标兵,厂里红人!不巴结他巴结谁?易忠海?他完了!刘海中?扫大街的!”
棒梗从里屋跑出来:“奶奶,我要吃点心!”
“吃吃吃,就知道吃!”贾张氏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明天让你妈带你去给李叔叔送点心,嘴甜点,叫叔叔好,听见没?”
棒梗撇撇嘴,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秦淮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三年前,李建国还是个病倒在床、被全院算计的孤儿。如今……
天真的变了。
后院,聋老太太家。
这位院里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老太太,平时很少过问院里的事。但今天,她让保姆扶她到门口,静静看着中院的动静。
“老太太,回屋吧,外面冷。”保姆劝道。
聋老太太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看透世事的清明:“院里要清净一阵子了。”
“啊?”
“一山不容二虎。”老太太慢慢转身,“以前是易忠海,现在是李建国。易忠海输了,输得彻底。那些跟着他的人,也该消停了。”
她顿了顿,又说:“告诉易家媳妇,明天来我这儿一趟。这时候,得有人递个台阶。”
保姆似懂非懂地点头。
与此同时,易忠海家里。
一盏煤油灯拧得只剩豆大的光。易忠海坐在炕沿,一动不动,像个泥塑。一大妈坐在他对面,眼睛哭得红肿。
“他爹,你说句话啊……”一大妈哽咽着。
易忠海缓缓抬起头,声音嘶哑:“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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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咱们以后怎么办啊?”一大妈又哭起来,“八级工待遇没了,调去看仓库……一个月少拿三十多块钱啊!还有奖金……全没了!”
钱还是小事。关键是脸面,是地位,是三十多年在厂里、在院里积累的一切,一夜之间全没了。
易忠海想起下午在厂里的情景:他去后勤处仓库报到,那个平时对他点头哈腰的仓库管理员,如今眼皮都不抬一下,随手一指:“那边,清点劳保用品。”
他去了。堆积如山的劳保手套、工作服、肥皂……他要做的,就是每天清点、登记、发放。
一个八级钳工,全国都没多少的顶尖技术工人,如今成了仓库保管员。
更让他心寒的是,一路上遇见的所有人,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那些他带过的徒弟,那些他曾帮过的工友,此刻要么低头匆匆走过,要么假装没看见。
世态炎凉。
“李建国……”易忠海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一大妈吓了一跳:“他爹,你可别再……”
“放心。”易忠海惨笑,“我没那个本事了。现在他是部里标兵,厂里红人。我是什么?一个看仓库的糟老头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后院李建国家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他黑暗的屋里。
那灯光那么亮,那么稳。
而易忠海知道,从今往后,他只能活在阴影里了。
刘海中家则是另一番景象。
二大妈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我不活了!没法活了!七级工去扫大街,以后我还怎么见人啊!”
刘光齐、刘光天几个孩子缩在角落,吓得不敢出声。
刘海中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暖水瓶、茶缸子、镜子……满地狼藉。
“易忠海!我操你祖宗!”他红着眼睛咆哮,“要不是你撺掇,我能写那封信?现在好了,你去看仓库,好歹还是个轻省活儿!老子去扫大街!扫大街啊!”
他忽然想起什么,冲到门口就要出去:“我去找李建国!我去跟他认错!说都是易忠海逼我的!”
二大妈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他爹!你别去!现在去不是找死吗?厂里刚处分完,你就去求饶,让人家怎么看?”
刘海中僵住了。
是啊,现在去,李建国会见他吗?就算见了,会原谅他吗?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着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完了。全完了。
班组长没了,七级工的体面没了,在厂里在院里抬头做人的资格,也没了。
从明天开始,他要拿着扫帚,在几千工人的注视下,清扫厂区的每一个角落。那些他曾经训斥过的年轻工人,会怎么看他?那些他巴结过的领导,会怎么想他?
生不如死。
夜色渐深。
四合院死一般寂静。但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都有人在窃窃私语,在辗转反侧,在重新算计。
闫富贵在算:以后该怎么和李建国相处?送什么礼?说什么话?
贾张氏在想:明天送点心时,该怎么夸李建国?怎么撇清和易忠海的关系?
秦淮茹在忧:丈夫贾东旭在厂里会不会受影响?以后该怎么在这个新的权力格局下生存?
连傻柱从食堂下班回来,听说了这事,都愣了半天,最后咂咂嘴:“易大爷这回……是真栽了。”
他想起李建国说过的话——“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现在,仇报了。
那恩呢?傻柱挠挠头,想起李建国对妹妹雨水的照顾,想起那些他带回来的好菜好饭。
也许,该做点什么?
而此刻的后院东厢房。
煤油灯下,李建国正在辅导岚韵做数学题。小姑娘很聪明,一点就通。
“哥,今天院里好安静啊。”岚韵做完题,忽然说。
“嗯。”李建国合上作业本,“以后会更安静。”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该学会安静了。”李建国揉揉她的头,“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岚韵听话地去洗漱。李建国走到窗前,看着漆黑一片的中院。
易忠海家、刘海中家的窗户都黑着,但他知道,那黑暗里藏着怎样的绝望、悔恨和不甘。
恐慌已经蔓延。
从今天起,四合院的禽兽们会明白一个道理:有些线,不能踩;有些人,不能惹。
而他李建国,就是那条线,那个人。
窗外的夜,深不见底。
但李建国知道,黎明总会到来。
而那时,这个院子,将迎来新的秩序。
属于他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