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初,四九城下了第一场雪。
轧钢厂三车间的二号轧线,像头得了哮喘的老牛,在漫天飞雪中发出沉闷而断续的轰鸣。这条1953年投产的轧线,是“一五”期间从苏联引进的第一批设备,曾为厂里立下汗马功劳。可四年高强度运转下来,问题越来越多。
“又停了!”车间主任老马狠狠把安全帽摔在地上,看着再次停转的轧机,急得团团转,“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这个月的生产任务还差三百吨,照这个进度,年底总结会我拿什么跟厂里交代?!”
操作工们围在机器旁,个个眉头紧锁。易忠海也被请了过来,他蹲在传动箱旁听了半晌,站起身摇摇头:“老马,这机器真到岁数了。轴承磨损,齿轮间隙过大,润滑也不到位——全是老毛病。”
“易师傅,您可是八级工,想想办法啊!”老马就差给他作揖了。
易忠海叹口气:“能有什么办法?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呗。今天换轴承,明天紧齿轮,后天清油路——可这机器就像老人,修好这里,那里又出问题。”
正说着,李建国拿着笔记本从技术科赶了过来。他今天原本在整理年度技术总结,听到三车间又出故障,立刻放下手头工作赶过来。
“马主任,情况怎么样?”李建国蹲下身,不顾油污直接用手摸传动箱外壳。
“烫手。”他眉头一皱,“温度至少七十度,严重超标。”
老马像抓住救命稻草:“李工,你给看看!这条线再这么停下去,我们车间年底奖金全得泡汤!”
李建国没急着下结论。他让操作工把最近三个月的维修记录拿过来,一页页翻看。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卡尺、测温仪,在机器各个关键部位测量数据。
雪花从车间敞开的大门飘进来,落在他的肩头,他浑然不觉。
易忠海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暗想:装模作样。这种老机器,除了修修补补还能有什么办法?年轻人就是喜欢显摆。
半小时后,李建国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马主任,这不是换个轴承、清个油路就能解决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老马急切地问。
“系统性问题。”李建国走到轧线示意图前,用粉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您看,传动系统齿轮磨损超过极限,润滑系统油路设计不合理,冷却系统效率低下——这三个问题相互影响,形成恶性循环。”
他顿了顿,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清晰:“我的建议是,不要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了。趁着年底生产任务还差一点,申请三天停产,对这条轧线进行一次系统性维修改造。”
“三天?!”老马倒吸一口凉气,“停产三天,少说少产两百吨料!李工,这责任我可担不起!”
易忠海也忍不住开口:“李工,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可生产任务不能耽误。要我说,还是按老办法,哪里坏了修哪里。停产三天搞大修?万一修不好,或者修了之后问题更多,谁负责?”
这话戳中了老马的痛处。他看看易忠海,又看看李建国,左右为难。
李建国表情平静:“易师傅说得对,责任问题必须明确。所以我的想法是,写一份详细的改造方案,包括问题诊断、改造措施、预期效果、风险预案,提交厂务会讨论。如果通过,责任由技术科和车间共同承担;如果不通过,就按现行办法继续维护。”
他看向老马:“但马主任,恕我直言,按现行办法,这条线撑不过明年春天。到时候就不是停产三天的问题了,可能是十天半个月的大修,那损失可就大了。”
老马脸色变了变,咬牙道:“行!李工,你写方案!我跟你一起去找厂领导!”
易忠海看着两人并肩离开车间的背影,眼神阴沉。
系统性改造?说得轻巧。这种老式苏联设备,连图纸都不全,谁敢大动?李建国这是想出风头想疯了。
也好。让他折腾。等方案在厂务会上被批得体无完肤,等停产三天后问题更多,看他还怎么在厂里待下去。
易忠海转身往自己车间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厂务会上给这个“系统性改造”方案泼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