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中旬,轧钢厂里的谣言像入冬后第一场霜,看不见摸不着,却让空气都冷了几分。
“听说了吗?技术科那个李工,工程师证是托关系弄的……”
“可不是,才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就当工程师?谁信啊!”
“人家有门路呗。听一车间的人说,易师傅亲口讲的,他那套理论根本行不通,就会纸上谈兵。”
午饭时间的食堂,几个工友凑在一桌,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邻桌还是能听见。李建国端着饭盒从旁边走过,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饭盒里是岚韵早上给他准备的:二合面馒头,炒白菜里夹着几片肉,还有一个煮鸡蛋。在五七年的工人食堂里,这算得上不错的伙食了。
“李工,这儿有人吗?”一车间的小组长张师傅端着饭盒过来,五十多岁的老工人,脸上满是车间的油灰。
“张师傅,坐。”李建国挪了挪位置。
张师傅坐下,扒了两口饭,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李工,车间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们这些老粗,有时候就是嘴碎。”
李建国笑了笑,掰开馒头夹菜:“张师傅,您多虑了。技术上的事,本来就是越讨论越明白。大家有疑问正常,说明关心生产。”
这话说得坦荡,反倒让张师傅不好意思了:“还是你们读书人明白事理。不过李工啊,有些话传得难听,说什么你靠关系……”
“张师傅,”李建国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我是烈士子女,国家培养我上大学,分配我来轧钢厂。我的档案、学历、成绩,组织上都审查过。如果谁有疑问,可以按程序向厂里反映。至于那些私下传的话——”
他咬了口馒头,咽下去才接着说:“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咱们车间的废品率能不能降下来,生产任务能不能完成。”
张师傅怔了怔,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二岁,脸上还带着书卷气,可说出来的话,比他们这些干了几十年的老工人还沉稳。
“李工,你这胸襟……我老张服了。”张师傅举起搪瓷缸,“以茶代酒,敬你一个。”
“应该我敬您。”李建国端起自己的茶缸,“下午我要去您班组看看那台老式轧机,振动问题我可能有解决办法。”
“真的?”张师傅眼睛一亮,“那破机器,隔三差五出毛病,耽误多少活了!走,咱现在就去!”
下午一点半,一车间三班组。
那台老式轧机像头疲惫的老牛,发出沉闷的轰鸣,机身有明显的振动。几个工人正在调整参数,但效果不大。
李建国没穿工程师常穿的白衬衫,而是换了身和工人一样的蓝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他围着机器转了两圈,蹲下来看地基,又站起来听声音。
“张师傅,有听诊器吗?”
“有有有!”张师傅赶紧去找。
李建国接过听诊器——其实就是一根钢棍,一头贴在机器上,一头贴在耳朵上。他闭着眼,在不同的位置听了足足十分钟。
车间里其他工人都围过来看热闹。易忠海在不远处自己的机床上干活,眼睛却不时瞟向这边。
“找到了。”李建国睁开眼,指着机器底部一个位置,“这里,传动轴轴承磨损严重,间隙过大。还有这儿——”他又指向另一个位置,“地脚螺栓松了,基础不稳。”
张师傅趴下去看,果然,地脚螺栓的螺母已经松了一圈半。
“可这轴承是德国老货,厂里仓库早没备件了。”一个年轻工人说。
李建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用换新的。张师傅,您这儿有青铜棒吗?要直径五十左右的。”
“有倒是有……”
“那行,咱们现场做一个临时轴套。”李建国脱掉外套,“哪位师傅车床手艺好?帮我打个下手。”
工人们面面相觑。工程师亲自上手修机器?这在轧钢厂可不多见。
一个三十多岁的工人站出来:“李工,我六级车工,行吗?”
“太行了。”李建国笑了,“来,咱们先把机器停了,拆开看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车间里的人都看呆了。
李建国带着那个六级车工,量尺寸、画草图、下料、上车床。他操作车床的手法不算顶尖,但理论知识扎实,每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为什么要留这个公差,为什么用这个转速,为什么用这种进刀量。
青铜轴套车出来了,安装的时候,李建国又发现一个问题:“张师傅,您看这润滑槽,设计得太浅了。咱们给它加深半毫米,再开两条辅助油槽。”
“这……能行吗?”张师傅有些犹豫。
“原理上没问题。”李建国指着图纸解释,“润滑不足是这种老式轴承磨损快的主要原因。加深油槽,增加储油量;开辅助槽,让润滑油分布更均匀。”
说干就干。又是半个小时,轴套安装完毕,地脚螺栓重新紧固,机器重新启动。
低沉平稳的轰鸣声响起,振动明显减轻了至少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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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了!”张师傅激动地拍大腿,“李工,你这手绝了!”
围观的工人们也纷纷议论:
“看不出来,李工真有两下子。”
“人家那是理论知识扎实,一眼就看到病根了。”
“比那些只会指手画脚的强多了……”
李建国擦着手上的油污,谦虚地说:“是各位师傅经验丰富,我就是动动嘴。张师傅,这轴套是临时措施,最多用三个月。您得尽快打报告申请新轴承,型号我给您写在纸上了。”
“好好好!”张师傅接过纸条,如获至宝。
易忠海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脸色阴沉。他没想到,李建国不仅没被谣言击垮,反而用最实在的方式——解决实际问题——在车间里站稳了脚跟。
下班后,李建国没直接回家。
他去了李怀德办公室。
“李厂长,耽误您几分钟。”李建国关上门,开门见山,“车间里最近有些关于我的谣言,我想应该向您汇报一下。”
李怀德放下手中的文件,示意他坐下:“我都知道了。怎么,沉不住气了?”
“那倒没有。”李建国坐得笔直,“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事实。我今天在车间解决了几个技术问题,工人们的反应很好。我相信,只要继续这样做,谣言自然会消散。”
李怀德欣赏地看着他:“你比我想的还沉得住气。不过建国,你知道这些谣言是从哪儿来的吗?”
“大概能猜到。”李建国说,“但我不打算追究。现在去查,只会激化矛盾,影响生产。‘一五’计划还剩最后两个月,厂里的生产任务重,不能再出乱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展现了格局。
李怀德点点头:“你能这样想,很好。不过——”他话锋一转,“不追究,不代表不防范。杨厂长那边,你最近是不是太疏远了?”
李建国知道李怀德指的是什么:“李厂长,杨厂长是厂里的主要领导,我始终尊重。但私人交往上……我有我的考虑。”
“什么考虑?”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声音压低了些:“杨厂长作风正派,重视老同志,这是优点。但有时候,过于重视‘老经验’,可能会影响技术革新的推进。我在车间这一个月深有体会——有些老师傅,不是不懂新技术,是不想懂,因为懂了之后,他们那套‘老经验’就不值钱了。”
李怀德手指敲着桌面,没说话。
“我靠近您,”李建国继续说,语气诚恳,“是因为您支持革新,看重实效。至于杨厂长那边……保持适当的距离,对我,对您,对厂里的技术革新,可能都不是坏事。”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是在挑明站队了。
李怀德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你小子……行,我明白了。既然你选择了我这边,那我也不会亏待你。谣言的事,我会处理。不过不是现在——就像你说的,等时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年底厂里要评选年度先进,技术科有一个名额。你好好干,把试点数据做漂亮点。到时候,我看谁还敢说你是‘纸上谈兵’。”
“谢谢李厂长。”李建国也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妹妹还在家等。”
“去吧。”李怀德挥挥手,又补充一句,“路上小心。”
这话说得随意,但李建国听出了弦外之音。
回四合院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李建国骑车经过胡同口时,特意放慢了速度。果然,角落里蹲着两个人影,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蹲姿他记得——是胡同里游手好闲的两个混混,平时专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他假装没看见,加快车速过去。那两人站起来想追,但李建国车速太快,转眼就拐进了南锣鼓巷。
回到院里,中院贾家亮着灯,窗户里传出贾张氏的骂声:“……小兔崽子,作业写完了吗就睡!”
然后是棒梗的哭声。
李建国锁好车,往后院走。经过易忠海家时,他停下脚步,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易忠海,看见李建国,愣了一下:“李工?有事?”
“易师傅,今天在车间,多谢您班组的张师傅帮忙。”李建国语气平和,“那台老轧机修好了,估计一个月能多轧五吨料。您带出来的徒弟,手艺确实好。”
易忠海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挤出一个笑:“应该的,都是为厂里生产。”
“是啊,都是为了生产。”李建国点点头,“那我先回了,您早点休息。”
他转身往后院走,能感觉到易忠海的目光一直盯在他背上。
开门进屋,岚韵正在灯下写作业,抬头甜甜一笑:“哥,今天怎么这么晚?”
“厂里有点事。”李建国放下包,“饿了吧?哥给你做饭。”
“我煮了粥,热在炉子上了。”岚韵说,“哥,你今天是不是特别累?脸色不太好。”
李建国洗了手,掀开炉子上的锅盖,小米粥的香气扑鼻而来。他盛了两碗,端到桌上。
“不累。”他坐下,看着妹妹,“就是觉得,有时候人心比机器难修。”
岚韵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地说:“哥,不管多难,我都相信你。”
李建国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快吃吧,吃完哥给你讲题。”
煤油灯下,兄妹俩对坐吃饭。窗外的四合院安静下来,但李建国知道,这安静是暂时的。
谣言不会自己消失,易忠海不会善罢甘休,杨厂长那边的关系需要小心维持,李怀德的“等时机”也不会等太久。
但他不急。
冷处理,不是不作为,而是在等待最佳的反击时机。就像修机器,你得先找准病根,备好零件,然后一击必中。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继续深入车间,解决一个又一个实际问题,在工人中积累口碑;就是继续完善技术方案,拿出无可争议的数据;就是继续每天回家,照顾好妹妹,守好这个家。
1957年就要过去了。
明年,1958年,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所有挑战。
窗外,月光清冷。
后院东厢房的灯,亮到很晚。